周可安把三脚架从面包车后备箱里搬下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扶了扶眼镜，抬头看了看城隍庙的匾额，心里默念了一遍出发前写在笔记本上的四个字。

    保持理性客观。

    三十二岁，北影纪录片专业毕业，拍过三部国家地理的外包项目，两部入围过金鸡百花，一部在央视九套播过。

    履历很漂亮。

    但这次的活，他接得莫名其妙。

    上个月镇国司的人找到他，说有一个文旅部联合项目，需要拍一部关于传统民俗文化保护的专题纪录片，拍摄地点在临海市城隍庙。

    “预算多少？”

    “够用。”

    “拍摄周期多长？”

    “看情况。”

    “有没有脚本大纲？”

    对方没答这个问题，递过来一份保密协议，让他先签字再说。

    签完之后对方才开口。

    “这部片子不对外播出，内部影像存档。”

    他点了点头。

    “拍摄对象是一尊会说话的木雕。”

    周可安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听错。

    现在他站在城隍庙正殿门口，手里端着一台索尼A7S3，对着眼前的场景发了五秒钟的呆。

    一只橘猫趴在正中央那尊木雕像的脑袋上，左后腿歪着搭在木雕的耳朵旁边，前爪抬起来正在舔毛。

    木雕的做工很精致，材质看着像是老木头，表面的金色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有一种温润的光泽。

    国家重点保护文物级别的东西，被一只猫当床睡。

    周可安放下摄像机，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王建军。

    “这个猫……是庙里养的？”

    王建军端着保温杯，表情平静。

    “嗯。”

    “它怎么趴文物上面了？”

    “它愿意趴哪趴哪。”

    “那不得赶下来吗？万一把木雕抓花了。”

    王建军喝了一口枸杞水，看了他一眼。

    “别动那猫，它比你级别高。”

    周可安张了张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然后把摄像机重新端起来。

    他在取景器里看到橘猫的耳朵转了一下，两只猫眼半睁半闭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嫌弃。

    一只猫对他表达了嫌弃。

    他按下录制键，在心里给这个镜头打了个标签。

    素材一号，猫，疑似有编制。

    下午三点四十分，庙门口传来跑步声。

    周可安正在正殿里拍木雕的细节特写，一个穿校服背书包的小女孩冲了进来，白球鞋上沾着泥，辫子散了一半。

    她跑到木雕像前面站定，很认真地鞠了一躬。

    “哥，我回来了。”

    周可安的手指在录制键上顿了一下。

    小女孩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把书包甩到旁边一张古色古香的桌子上，掏出作业本和铅笔盒，趴下来开始写数学题。

    周可安看了看那张桌子。

    桌面上摆着毛笔架和一支通体发着微光的笔。

    桌脚上刻着判官台三个字。

    小女孩在判官台上做口算。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条。

    素材二号，小女孩在判官台做数学作业。

    四点十分，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上香。

    周可安退到角落继续拍摄，镜头对着铜炉。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进去。

    白烟升起来的瞬间，周可安在取景器里看到了一个不可能的画面。

    木雕像的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凸起，质感和纹路的变化肉眼可辨，持续了大约两秒。

    他差点把摄像机怼到木雕脸上。

    小女孩放下铅笔走过去，站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表情特别认真。

    “叔叔，我哥说你的香有毒，换一根，庙里有免费的。”

    中年男人愣住了。

    王建军从旁边走过来，手里已经拿好了三根正品檀香。

    “您那个是化工合成的，我们这儿有备用的，您换一下。”

    中年男人脸红了，接过香换上，重新拜了三拜走了。

    周可安放下摄像机，翻开笔记本，在那四个字下面加了一行。

    理性存疑。

    傍晚五点半，庙里没人了。

    周可安觉得自己应该完成今天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采访城隍爷。

    他把话筒接上无线收音器，调好电平，然后端着话筒走到木雕前面，站了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