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正殿的最后一炷香烧到了底。

    铜炉里的灰还是温的，白烟散尽以后横梁之间只剩檀木的余味。

    王建军完成了最后一轮巡逻，在后殿小桌上灌了一口枸杞水，翻开小本子确认今天的记录都齐了，靠在椅背上准备眯一会儿。

    正殿安静下来。

    沈敬城的阴阳眼视线穿过地基，穿过钢筋混凝土编织的防护层，落到了封印结界的表面。

    金色与青绿色交织的球体完好无损，四个道韵钉子稳稳嵌在四角。

    碎片在结界正中悬浮着，灰绿色的脉动微弱而规律，四点七秒一个周期，和之前没有区别。

    沈敬城准备收回视线。

    就在阴阳眼的焦点掠过碎片边缘的那个瞬间，碎片表面所有的灰绿色纹路同时亮了。

    不是零点三秒的微光。

    整块碎片从内到外点亮了，亮度是之前任何一次脉动的三倍以上。

    沈敬城的意识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

    画面铺开了。

    天空。

    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天空，颜色是黄昏和正午混在一起的那种浑浊金色。

    天空里有金身。

    无数神明的金身排列在云层之间，庄严的，巨大的，有些穿着铠甲，有些戴着冕旒，面孔各异，全部在碎裂。

    从头顶开始，金色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蔓延过每一尊金身的额头，胸口，指尖。

    然后碎了。

    碎片坠落大地，拖着金色的尾巴，满天都是。

    沈敬城的视线被拉向地面。

    地面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最朴素的麻衣，长发在风里飘。

    那个人转过头来。

    面容模糊，五官被一层雾盖住了，看不清眉眼。

    但声音清楚得很。

    每一个字都直接刻进了他的意识里。

    “信仰不过是锁链。”

    “我来解放你们。”

    画面散了。

    木雕像剧烈震了一下，底座在花梨木神台上磕出了一声闷响。

    后殿传来保温杯落地的声音，王建军三秒内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笔帽。

    “城隍爷！”

    他盯着木雕，金色光纹在表面快速跳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我没事。”

    沈敬城的声音传出来了，尾音拖了半截，收得不太干净。

    王建军站在原地看了五秒，“刚才整个大殿都在抖，您确定没事？”

    “碰了一下封印的边，回弹了一股劲，不碍事。”

    王建军没有马上走，他在门槛旁边站了十五秒，确认木雕不再震动了才退回去。

    走到后殿门口他停了一下，探头看了看念安的房间。

    被子蹬了一半，左脚伸在外面，睡得四仰八叉的。

    王建军：(ˊ_＞ˋ)

    没醒。

    他把门带上，坐回小桌前，翻开本子写了一行。

    四月二十九号，十一点零六分，封印区域疑似异常脉动，城隍爷称无碍，待观察。

    正殿里，横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赵督邮从暗处跳下来，落在木雕的肩膀上，左后腿歪了一下才站稳。

    赵督邮：(???;)

    他的猫毛从脊背到尾巴竖着，耳朵压得很低。

    “怎么了？”

    沈敬城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了大概五秒钟，金色光纹在木雕表面转了两圈才慢慢稳住。

    “碎片刚才拉了我一下。”

    赵督邮的猫瞳收窄了。

    “拉？什么意思？”

    “我在检查封印的时候，视线扫过碎片表面，它突然全亮了，然后我的意识被扯进了一段画面。”

    赵督邮的前爪在木雕的肩膀上换了个位置，整只猫的重心压低了半寸。

    “什么画面？”

    沈敬城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天上全是神明的金身，在碎。”

    赵督邮没有打断他。

    “地上站着一个人，穿麻衣的，长头发，背对着我。”

    “然后呢？”

    “他转过来了，脸看不清。”

    沈敬城停了一拍。

    “但他说了一句话。”

    赵督邮的猫耳朵竖到了最高点。

    “他说，信仰不过是锁链，我来解放你们。”

    正殿里安静了。

    铜炉里的余灰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横梁之间没有一点声响。

    赵督邮的猫毛慢慢炸了起来。

    从脊背到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