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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姨的电话打了九分钟。
挂掉的时候她的鼻尖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围裙都忘了系回去,就那么攥在手里站在广场上发愣。
念安没有催她走。
沈敬城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她能记住这个感觉大概五分钟,之后残存碎片的热度会退掉,但她不会忘记自己曾经找回来过这个事实。”
念安点了点头,走到陈阿姨跟前。
“阿姨,你回去卖豆腐吧,有任何时候觉得又不对了,就来烧一炷香。”
陈阿姨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念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一下。
“姑娘,你叫什么?”
“沈念安。”
“念安,好名字。”
陈阿姨把围裙系回去,往菜市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往回跑了三步,蹲下来,一把搂住了念安。
搂得很紧,带着豆腐摊上那股淡淡的石膏味和十几年攒下来的手茧。
念安被搂得肋骨有点疼,但她没动。
陈阿姨松开手,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念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流里,转过身来的时候,广场的石台旁边已经多了三个人。
是陈阿姨带来的。
其中一个穿红色棉袄的中年女人拉着旁边一个戴花镜的老太太,急急忙忙地走过来,嘴巴里还在说。
“真的不骗你,我刚才一打电话给我儿子就哭了,哭得我自己都吓一跳,你不信你仔细想想,你上次心里特别惦记谁是什么时候?”
戴花镜的老太太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扶着花镜推了推,“你别拽我,我想想。”
她站在石台旁边想了一会儿。
念安在旁边等着,没插嘴。
老太太的手指头搓着衣角,搓了大概半分钟,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我那个老棋友,姓孙,去年冬天走的。”
红棉袄的女人看着她。
老太太的手停了,“他走那天我哭了一整夜,后来每天下午去公园那个石凳上坐一会儿,他以前老在那下棋。”
她的嘴巴动了动,接下来那句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上个月开始,我不去了。”
“不想去了?”
“不是不想去。”老太太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花镜底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困惑,“是没感觉了,不难过了,想不起来该难过。”
念安蹲在旁边,手搭在老太太膝盖上。
“奶奶,你来烧一炷香。”
老太太低头看着她,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管用?”
念安把便携香炉推到她面前,声音很认真,“管五分钟。”
念安:(?????)
“五分钟就够你想起来你丢了什么。”
老太太跪下来烧了香。
沈敬城重复了同样的操作,用18%权柄里抠出来的一丁点城隍之力,顺着香烟的路径,轻轻拨了一下老太太身上那道断了大半的情感残迹。
老太太的手抖了。
然后她哭了。
她蹲在广场的石台旁边,抱着膝盖,哭得像一个丢了糖的小孩,花镜掉在地砖上也顾不上捡。
“老孙,老孙啊,你走了我怎么连哭都不会了。”
念安把花镜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台边上。
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老太太的哭声慢慢收了,她抬起头来,擦了擦脸,表情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
悲伤没有真的回来,但她终于知道自己少了什么了。
老太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太稳,红棉袄的女人赶紧扶住了她。
“我回去叫人。”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隔壁那个老周,还有楼下小李一家,他们最近也不对劲,那个小李以前对他闺女好得要命,前天他闺女说爸爸我爱你,他就嗯了一声,以前他能把那孩子举起来转三圈。”
她拉着红棉袄的女人往小区方向走,走出去十几米回头喊了一句。
“念安丫头,你别走,我去去就来!”
念安冲她摆了摆手。
半小时之内,广场上多了十一个人。
一小时之后,变成了三十七个。
小李来了,那个年轻的父亲,他三岁的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他蹲在香炉前面烧了香,沈敬城拨了一下他身上的残迹,小李的手往上伸了一把,从脖子上把女儿捞下来,举过头顶转了两圈。
小女孩尖叫着笑,腿在空中乱蹬。
小李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爸爸你哭什么呀?”
“爸爸没哭,沙子迷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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