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的尾灯消失在丰城县的路口之后，省道就没有再直着延伸下去。

    张青山把SUV速度压到三十码，前灯照出去五十米，路面到了某一个坐标点，铺装的柏油就停了。

    停得很整齐，截面光滑得跟刀切的一样。

    截面之后，整条路都变成了镜子，宽度和原本的省道完全吻合，往南一直延伸进去，延伸到张青山的远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消失在铅灰色的夜气里。

    张青山把车停在柏油路的末端，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

    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是实的，正常的，鞋底没有滑动感，就是很平整的地面硬度。

    他在柏油路的边沿蹲下来，拿手电往镜面和柏油路的交界处照了一圈，两种路面的接缝光滑得根本找不到一条嵌合线。

    “这他妈什么东西。”

    张青山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那截没绷住的部分也实实在在地漏出来了。

    他站起来，往镜面上踩了一脚。

    镜面是实的，承重，脚下没有任何弯曲，就是地面的硬度和触感。

    但镜面里有一个人在看他。

    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做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踩踏动作，侧头的角度，手电握在左手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是空的。

    看不到愤怒，看不到戒备，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空，眼睛睁着，瞳孔对着他，什么都没有。

    张青山往后退了两步，退回了柏油路上，手电没有关。

    “张叔叔。”

    念安的声音从车窗后面传过来，闷闷的，“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看到了。”

    张青山的手电光没有再往镜面上照，他把光束转向了路肩的杂草，声音压得平平的，“别下车。”

    车后座，沈敬城的金色光纹在念安怀里的木雕上转了一圈，然后阴阳眼往南推出去。

    辖区外权柄百分之十五，这个数字在普通的地理距离下已经很勉强，视野里超过五公里的东西就开始起马赛克，超过十公里的轮廓基本就是糊的一片。

    但南城县方向那个东西不糊。

    “念念，我跟你说一下我看到的。”

    沈敬城的声音从木雕里出来，带着那种边算边说的节奏。

    “南城县方向有一个球形的力场，从地面往上延伸，整座县城都被罩在里头，球体表面的质感和脚下这面镜面一样，把周围所有光线都往外反射。”

    念安已经推开了车门，站在柏油路上抱着木雕，往南城县的方向望。

    黑夜里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往那个方向站着，头仰着。

    “哥，里面是什么。”

    “看不清，球体内部信号全反射，阴阳眼进不去，能看到的只有外壳。”

    他停了两秒。

    “但有一个东西能看到。”

    念安把木雕抱紧了一点。

    “球的正中心，有一个光点，很微弱，在闪，闪的节律不规律，不像阵法的律动。”

    赵督邮从车后座跳下来，在柏油路上走到镜面边沿，低着猫头嗅了一圈。

    然后他猫毛炸了。

    从脊背到尾巴尖，根根竖起，认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慢慢地，很慢地，重新贴了回去。

    他往镜面里看了一眼。

    镜面里那只灰白色的橘猫对他抬起了一只爪子。

    赵督邮侧过脑袋，把视线移开，不再看。

    “猫猫先生。”

    念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这个？”

    赵督邮的猫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截她从没听见过他用过的沙哑。

    “镜中城。”

    省道边上，风把路肩的杂草压过去一截，再弹起来。

    赵督邮：(ˉ_ˉ )

    他背对着镜面，猫声一句一句往外蹦。

    “千年前旧天庭体系崩塌前最后几十年，出现过一种被废了的邪术，叫镜中引。”

    念安蹲下来，蹲到和猫平视的高度，“什么原理？”

    “以镜为介质，复制一片区域的外在表象，再用复制品逐渐替代真实，被替代的区域从现实里消失，化作镜中世界的一部分。”

    赵督邮的猫爪踩在柏油路上，没有动。

    “里面的活人不会死，但会被一层一层地镜像，复制到最后，真人和镜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念安听完，把木雕往胸口贴了贴。

    “分不清之后呢？”

    “真人的自我意识被镜像稀释，他们会忘记自己是谁，最后变成镜中人。”

    赵督邮的猫声沉了半度，“没有感情，没有意志，只会模仿，一面会走路的镜子。”

    张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