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城的天空没有太阳。

    念安抬头看了两次，确认了这件事，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地面上走的人没有影子，墙角没有影子，连她自己脚底下都干干净净。

    “哥，这里没有影子。”

    沈敬城的声音从侧兜的木雕里闷出来，转了半圈才接话：“我看到了，所有光源方向一致，照度均匀，这不是天光，是镜面反射在充当光源。”

    赵督邮走在她左前方半步远的位置，猫身压得很低，四条腿的步伐比在阳间快了一档，每走三步就停一下，猫鼻子朝左右各嗅一次。

    “方向对，沿这条路直走四百米左拐右转进主街，再往北六百米就是县中心。”

    念安跟上他的步伐，书包背带勒在肩膀上，侧兜里木雕的金色光纹转得很慢，转速比在阳间又降了一档。

    街两边的建筑都在，形状对，尺寸对，门牌号也对，但颜色全是退掉的，所有的红变成了浅粉，所有的蓝变成了灰，整条街的色彩饱和度被人拧到了最低。

    念安经过一家面馆，门口的招牌写着老张牛肉面，字迹的间距正确，但墨色是灰白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没摸到任何凹凸。

    “哥，这招牌是平的，摸不到笔画。”

    沈敬城没回话，她自己又补了一句：“面馆里坐着三个人。”

    她往里瞥了一眼，三个人都低着头，碗里有面条，筷子在动，嘴巴在嚼。

    “但是没声音。”

    念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汤也没有热气，也闻不到牛肉味。”

    赵督邮的猫尾巴甩了一下，没有回头，丢了一句话过来：“别停，继续走。”

    念安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三十步，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又慢下来。

    一个面容模糊的妇人蹲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正在往秤盘里放，叶脉的纹路画得很仔细，但那种绿是死的，没有水分，没有泥土味，没有菜叶子被折断时那种发涩的清香。

    念安的脚步慢了半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假。”

    赵督邮的猫身定住了。

    他回头看向念安，猫瞳收得极紧，猫耳朵往两侧压了下去。

    赵督邮：(?°\_°)

    “不要大声评价。”

    念安嘴巴闭上了，但已经晚了。

    赵督邮的猫声压到了气音的级别，每个字往外挤的时候猫唇几乎没有动。

    “镜像对否定性言语极其敏感，你说它假，它会试图证明自己是真的，证明的方式是更激进地模仿你。”

    念安还没来得及接话，左边巷口的空气动了一下。

    有东西走过来了。

    念安扭头看过去。

    巷口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校服，袖口卷到同样的高度，丸子头扎在同样的位置，连头顶那根翘起来的碎发都复制得一丝不差，书包背在身上，背带勒进肩膀的弧度和念安此刻的完全重合。

    侧兜里也别着一尊城隍木雕。

    但那尊木雕是灰白色的，没有金色光纹，没有温度。

    镜像念安仰着脸看着真正的念安。

    她在笑。

    弧度是对的，嘴角的位置是对的，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瞳孔是空白的镜面，映着真正念安的脸，清楚到能看见念安睫毛的弯度。

    念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后颈。

    沈敬城的声音从侧兜的木雕里出来，咬字极重。

    “不要看她，走。”

    念安低下头，快步往前迈。

    镜像念安跟上来了。

    步频和她一模一样，左脚落地的节奏完全同步，走路时丸子头晃动的频率分毫不差。

    赵督邮也有了自己的镜像，一只灰白色的橘猫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步伐和他完全一致，包括他走路时因为旧伤微微偏斜的那条后腿。

    赵督邮：(?ˇ?)

    “烦人。”

    他嘀咕了一声，加快了步伐，没有回头。

    沈敬城没有镜像。

    他的木雕是法身，带着城隍神格，镜中城的复制机制碰到神格的时候弹了回去，复制不出来。

    但镜面在试图复制他的声音。

    念安走到第二条街的拐角时，身后远处的一面墙壁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念念你吃饭了没。”

    是沈敬城的声音，音色是对的，声线是对的，但语调是平的，空的，抽掉了所有情绪的一段回放。

    念安的手指攥紧了书包肩带，指节发力，咬着嘴唇走了好几步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截她努力压住的颤。

    “哥，这个地方好讨厌。”

    沈敬城的声音从真正的木雕里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