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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的穹顶从最高点开始碎。
穹顶像冰面在春天化冻,一层一层地剥落,碎片往下飘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个面,底面朝上那一面映着灰白色的假光,翻过去的那一面映着外面的天。
真正的天。
第一道光从穹顶正中央裂开的那条缝里漏下来,金色的,带着温度,落在南城县中心广场的地面上,把镜面烧出了一个麻点大小的焦痕。
焦痕扩散,镜面从那个点开始往外蔓延着碎裂,碎片不落地,化成灰白色的光屑往天上飘,飘进那道裂缝里,和外面的阳光撞在一起,被烧没了。
念安站在广场边缘,手掌贴在书包侧兜的木雕上,金色光纹已经转得极慢,每一圈的间隔要花四秒以上。
穹顶碎得越来越快。
最后一大片银白色的镜面从天上剥下来的时候,整个南城县上空亮了。
阳光从外面直灌进来,带着色温的,偏暖的,能在人脸上照出阴影的阳光。
有阴影了。
念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鞋底延伸出去,歪歪斜斜的,丑丑的,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影子,指尖触到了被阳光晒热的水泥地面。
是暖的。
“哥,是暖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手掌往侧兜里的木雕贴了贴。
街上开始有声音了。
先是一个极细的声音,从某扇窗户后面传出来,带着喉咙被长期压哑后重新震动时的那种撕裂感。
“有太阳了。”
停了两秒。
“是真的太阳。”
然后这个声音的主人从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一个头发乱成鸡窝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缩成了两条缝,缩了很久,不敢睁开。
他睁开了。
瞳孔里的焦点对上了天空中那轮白晃晃的太阳,对了足足五秒,直到眼眶被刺出生理性泪水。
然后他哭了。
张着嘴往外嚎的那种哭,声音从三楼窗户里直接灌到了街面上。
念安:(????ω????)
这一声哭掀开了一个盖子。
街上的人开始动了,真正的人在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才有的,毫无章法的,乱七八糟的动。
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起一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是碎的,每一截都带着一种差点把自己弄丢了的后怕。
有人在跑,光着脚,跑得踉踉跄跄,嘴里喊着一个名字,喊了三四遍,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尖锐,又从尖锐变成了一截吞不下去的呜咽。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扫过去,扫过去,没有找到。
然后她转过身。
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鼻涕糊了半张脸,一只拖鞋掉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晒热的地面上,乖乖地站着,眼睛圆圆地看着她。
女人冲上去。
她把孩子从地上抄起来,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搂到孩子在她怀里憋出了一声闷哼,她才松了一点点,松完又搂回去,更紧了。
她在颤,从手臂到肩膀到脊背全在颤,颤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截碎掉的声音。
“妈妈差点认不出你了。”
男孩闷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围裙带子,声音黏糊糊的。
“妈妈,那个跟我长一样的人走了吗?”
女人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孩子头顶,点了很多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在镜中城里被覆盖了将近两周,那两周里她分不清面前的孩子是真是假,镜像的孩子和真正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连哭的声音都一样,她试过摸额头试体温,试过喊小名看反应,全都对得上,全都没有破绽。
她差点不再去分辨了。
现在她搂着怀里这个热的,挣动的,带着汗味和鼻涕的孩子,确认了。
热的,是真的。
马路对面,一个白发老头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被捂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了,他把照片捧在阳光底下,太阳照在照片上那张老太太的脸上,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额头贴上了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婆子,我差点把你长什么样给忘了。”
念安站在这些声音中间,眼泪一直在流。
从进镜中城开始就没断过的紧绷,在这一刻全松了,松得她的腿有点发软,松得她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但她没有坐,她站着,站在阳光里,看着这些人哭,看着这些人找到彼此,看着这些人用力地搂着自己差点永远弄丢的东西。
她在笑。
眼泪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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