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正殿的门在子时三刻被推开了。

    推门的不是人。

    一道极淡的青灰色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四百年陈旧的铁锈味和海风腥气，在地面上拖出了一截模糊的轮廓。

    念安坐在供桌旁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赵督邮起草的面试评分表，铅笔攥在手里，小本子压在膝盖上，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坐姿端正。

    赵督邮蹲在她右肩上方的供桌角，猫身缩成拳头大小，猫瞳在暗中亮成两粒绿豆，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眨不眨。

    沈敬城的木雕坐在神台正中，金色光纹以正常转速运行，判官笔悬浮在木雕左侧三寸的位置，笔尖微微下倾，随时准备读档。

    门开到一半的时候，念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一个穿铠甲的男人。

    甲胄上没有一片多余的装饰，阴魂凝聚出来的甲片一片叠着一片，每一片的边缘都被擦得发亮，连甲叶之间的铜钉都没有一颗是歪的。

    他走进来的步子极稳，左脚落地右脚跟上，间距均匀，肩膀不晃，是练过阵列行伍的人才有的步幅。

    走到供桌前三步的位置，他停了。

    单膝落地，甲片碰撞发出一截干脆的金属声，右拳抵在左胸，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末将陈伏波，应城隍大人募，请充阴差前锋。”

    每一个字都含着一种被压了四百年还没散掉的铁味。

    赵督邮的猫爪在供桌边缘轻点了一下，判官笔同步启动，笔尖对准陈伏波的阴魂核心，金色的案档文字在空气中铺展开来。

    赵督邮读档的语速不快不慢，带着老吏过目千卷后的沉稳。

    “陈伏波，明嘉靖三十四年生人，临海卫百户长，嘉靖四十年倭寇犯海，率二百卫所兵于沿海滩涂阻击，杀敌四十七，所部二百人战至仅存十二，本人身中七创，失血而亡。”

    念安的铅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她把身中七创这四个字描了两遍，描得很用力。

    赵督邮继续。

    “战功未赏，尸骨未收，魂魄滞留四百一十三年。”

    他的猫声在四百一十三年这几个字上停了一拍，猫耳朵往后压了半度。

    “四百年滞留，怨气等级只有C。”

    赵督邮抬起猫头，猫瞳对准陈伏波的方向。

    “这说明你死后没怎么害过人。”

    陈伏波的脊背一直没有动，回话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含铁的平。

    “末将是军人，死了也不祸害百姓。”

    念安：(????ω????)

    她把铅笔攥紧了，在评分表的品行一栏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沈敬城的金色光纹转了一圈，语气和平时跟王建军分配工作时一个调。

    “录用。”

    陈伏波的铠甲在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甲片轻响了一声。

    “B级阴差，岗位，阴兵统领。”

    沈敬城停了一拍。

    “起薪是普通阴差的三倍，因为你带队，以后底下那十个连名字都记不全的阴差归你练，练不出来扣你的绩效。”

    陈伏波的头压得更低了。

    “末将不敢不服，谢城隍大人。”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四百年没祸害人的那口气。”

    沈敬城的金色光纹在这句话末尾转得快了半拍。

    “下一个。”

    陈伏波起身退出正殿，走路的步幅和进来时一模一样，连落脚的位置都几乎重合。

    念安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陈伏波叔叔，很直很帅，甲片擦得比王叔的保温杯还亮。

    第二个走进来的阴魂，气质和陈伏波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清代短褂，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两只手的指节细长而干燥，是长年握刀验骨的手。

    他没有跪。

    站在供桌前，拱了一下手，头微低，不卑不亢。

    “骆九针，临海县仵作，应募。”

    赵督邮的猫瞳缩了一圈，判官笔开始走档。

    “骆九针，清道光十一年生人，临海县仵作，在职二十七年，验尸三百一十二具，断案从无错判。”

    赵督邮读到这里的时候，猫声顿了一下。

    “死因一栏，刑，知县授意，剐。”

    念安的铅笔停了。

    赵督邮：(ˉ??ˉ??)

    他没有接着往下读，而是把猫头转向了木雕的方向，等着沈敬城的反应。

    沈敬城的金色光纹停了整整两圈的时间。

    “因何得罪？”

    骆九针的声音干涩粗粝，带着一层刮过骨面的土灰味。

    “验了一具尸，验出来的死因对不上知县报的那个。”

    “你改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