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日光从后殿的窗缝里漏进来，在砖地上压出一道斜的亮痕。

    张秀兰从灶台上取下豆浆锅，隔着棉布手套把锅放到木架子上，从橱柜里摸出两根昨晚买的油条，用纸袋装好，放在小桌上。

    然后她去后殿门口站了一下。

    “念念，起了没有？”

    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嗯”，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疫苗今天要补打，耽误了三周了，今天不去不行。”

    “嗯。”

    还是闷的。

    张秀兰在门口等了五秒，然后用指节叩了两下门板。

    “嗯嗯管什么用，我听见你裹被子的声音了。”

    后殿里出现了一段短暂的肢体动静，然后是凳子腿在砖地上拖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踢踏踢踏地往外走的声音。

    念安顶着乱成一团的马尾辫推开后殿门，眼皮半耷，手里攥着叠到一半的外套，脸颊上压了一道红印子。

    张秀兰把豆浆碗推到她面前。

    “先喝豆浆，喝完了把外套穿好，八点半出发。”

    “……王阿姨，疫苗会不会不用打？”

    念安端起碗，用嘴唇试了一下温度。

    “就是，要是抵抗力特别好的话。”

    “你前世修神仙还是这辈子？”

    念安：(°_°)

    她喝了一大口豆浆，没再说话。

    沈敬城的声音从正殿里透过来，穿过那道半开的门缝，落在木桌上。

    “把油条吃完。”

    “我知道了哥。”

    念安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抬起头看向正殿的方向。

    正殿里，木雕神像坐在花梨木神台上，金色光纹以正常转速运行，檀香的余烟还没散，绕着神台飘了一圈又飘走了。

    念安喝了两口豆浆，把那半根油条在碗边竖起来搁好，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哥，你说我要是当城隍怎么样？”

    正殿里安静了一下。

    “你是人。”

    沈敬城的声音里带着平时给她讲数学题时候那个调子，耐心，但是确定。

    “人当不了城隍。”

    “那我当什么？”

    沈敬城想了一会儿，这个“一会儿”是真实的停顿，不是在措辞，是在想。

    “当一个正常的、快乐的、吃饱穿暖的小孩。”

    念安皱了一下鼻子，把豆浆碗转了半圈。

    “那也太没意思了。”

    “没意思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沈敬城的语气没变，但停了一拍，这一拍比刚才的停顿长一点点。

    “你哥前世最想过的就是没意思的日子，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不开会，下班不加班，周末在家发呆，三餐都是热乎的。”

    他停了一下。

    “可惜没机会。”

    念安把油条从碗边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嚼了很长时间，长到张秀兰在旁边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灶台旁边的小架子整理了一遍，她才把那口油条咽下去。

    “那我替你过。”

    她说得很认真，没有起伏，就是那种把一件事想定了之后才有的平静。

    “我帮你多过一些没意思的日子，每天吃饱穿暖，早睡早起，考及格，跟小鹿玩，周末发呆，然后把这些都告诉你。”

    她把油条放回碗边，抬头看向正殿。

    “你不是没机会，我替你记着这些。”

    正殿里没有回话。

    木雕神像的金色光纹转了半圈，在那半圈快结束的地方慢了一下，眼缝里漏出一截极淡的金光，亮了大约两秒，又沉回去了。

    念安没说“哥你怎么不说话”。

    她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完，站起来，把外套抖开套进去，开始扣扣子。

    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正殿里传来沈敬城的声音。

    “左边，往右挪一格。”

    “知道了。”

    赵督邮在横梁上翻了个身，猫尾巴从鼻子上挪开，一只猫眼半睁开，往后殿那边扫了一圈。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猫身重新蜷紧，尾巴搭回鼻梁。

    赵督邮：(ˉ_ˉ )zzZ

    他什么也没说。

    上午九点，张青山坐在镇国司临海联络处的办公室里，把过去三天整理出来的所有材料平铺在桌上，用三张A4纸写了一份汇总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落下去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印证的就写，不能印证的另起一行注明“推测”。

    他是一个刑警，写报告的习惯保留了十七年，改不了。

    写完之后他发给了城隍庙的联络端，在原地坐着，盯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