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裁缝的门是半掩着的。

    念安把王阿姨特制的新款背带往右肩上挪了一挪，那个背带是张秀兰用旧棉布和宽织带重新缝的，比原来的硬皮背带贴合多了，背着木雕像走一条街也不会硌肩膀。

    赵督邮踩在她左脚旁边的石板上，猫步细小无声，猫尾巴竖着，走路姿态和平时巡房梁的时候如出一辙，就是步伐方向从横梁换成了老街的石板缝。

    “今天不通知张青山了？”念安压低声音，弯下腰，假装在系鞋带，顺手把书包侧袋的拉链开了一条缝，桃木剑的剑尖露出来，她用食指轻轻贴了一下剑身外侧，轻颤，和昨天一样。

    “D级的小事，不值得动用镇国司资源。”沈敬城的声音从背后的木雕里出来，音量压得很低，“当作日常巡检处理，张青山今天有别的事盯着，不用分他的心。”

    念安站起来，往店门口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外。

    店里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半成品，丝绸，棉布，暗花提花的料子，深深浅浅挂了满墙，颜色在窗边的光里显得很饱满，旗袍的半成品用木夹子夹在衣架上，裙摆垂下来，随着从门缝进来的微风轻轻晃。

    店里的光是老式钨丝灯泡的黄，暖，但不亮，有一点昏，把所有颜色都压深了半档。

    一个老人正弯着腰在工作台前裁布，剪刀在布料上走，声音是很干脆的摩擦声，每一刀都走得很直，连头都没抬。

    念安敲了两下门框。

    “爷爷，您好。”

    老人抬起头，七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亮，是那种干了一辈子手上活的人特有的清醒，他看了念安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橘猫，然后看了一眼她背上的背带。

    “小姑娘，做衣服？”

    “嗯，进来看看。”

    念安推开门走进去，赵督邮踩着她脚后跟跟进来，猫爪在门槛上轻轻一蹬，跳到最近的一个低矮柜子上坐定，猫瞳开始扫全场。

    念安慢慢往里走，眼睛随着步子一起往四周转，挂满旗袍的墙面，叠放整齐的布料，角落里放着的一叠已经剪好的衬里，还有工作台上压着的皮尺和划粉。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

    右侧墙角的衣架是单独立着的，和其他挂满半成品的衣架不一样，这个衣架上挂的三件旗袍都是完成品，每一件都烫得平整，用布套蒙着，布套上的灰尘比别的地方薄，但确实落了一点，说明已经在这里放了一段时间了。

    念安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侧身，右手的食指悄悄从侧袋外侧贴住剑身。

    中颤。

    她在心里记下来，脸上的表情没动，转过头来看老人。

    “爷爷，那边那三件旗袍好漂亮，是卖的吗？”

    老人放下剪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

    “不卖。”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带着一点老人才有的那种绵，绵得有点重。

    “那是给老客户做的，做好了，但是……取不了了。”

    念安没有追问，退了一步，开始绕着店里慢慢转，随手拿起一卷藕粉色的暗花缎翻了翻，又放回去，看起来就是一个进来逛逛的小孩。

    “王太太，陈小姐，还有那个林老师。”老人没等她问，自己说开了，手上把剪刀重新拿起来，但没有裁，就握着。

    “都是老客户，做了好多年旗袍了，每年来量两次尺码，我记得清楚。”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王太太腰细，陈小姐肩膀宽了一点，林老师喜欢深色，不爱浅的。”

    剪刀在工作台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去年到今年，人都走了，病走的，走得都快，我这边旗袍做好了，没人来取。”

    他的手在剪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舍不得卖，她们的尺码我都记着，卖给别人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说完了。

    念安站在藕粉缎子旁边，手指在布卷边缘摩挲了一下，抬起头，往沈敬城的方向偏了一截。

    沈敬城的阴阳眼在进门那一刻就已经在扫了，这会儿透过木雕里那截薄薄的金色感知锁定在角落的三件旗袍上，停了半息。

    “三个人的残影。”沈敬城的声音压得只有念安贴着木雕才听得清，“很淡，不是阴魂，是情感留在衣服上的痕迹，轮廓是人形的，但虚，没有意识，就是布料纤维里还挂着一层放不下的惦记。”

    念安的眼神往那三件旗袍方向落了一下，收回来。

    “怎么处理？”

    “送走就行，不用驱。”

    沈敬城的金色光纹转了一圈，语气是给念安布置作业时候的那个调子，一步一步，不多也不少。

    “去门口把香点了，普通的就行，不用金丝楠木，就是让她们知道有人看见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