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第一缕光从城隍庙山门的门缝里挤进来，在正殿的砖地上拉出一道斜痕，慢慢往神台方向爬。

    赵督邮从横梁上跳下来，爪子踩在供桌上，把昨夜的巡逻报告往木雕方向推了一下。

    “照例汇总。”

    他的猫声不疾不徐，带着老吏念户籍黄册的调子。

    “绿色，十七条线，无事，占昨夜巡逻点位的百分之八十一。”

    “黄色，四条，东城旧桥底阴气浓度偏高，护城河拐角有一户人家投诉闹鬼，投诉内容是碗橱里有动静，骆九针初步判断是游荡阴气积聚非实体，无需动用判官笔，柳姒今早已处置完毕。”

    沈敬城的金色光纹转了半圈。

    “红色。”

    “零。”

    赵督邮：(?_?)

    “你有什么要说的？”

    “好。”

    沈敬城的语气平得不带一丁点感慨，翻完账目，合上，下一页。

    “红色案件为零说明辖区治安正常，谁没事不要打扰我，我要对账。”

    赵督邮的猫爪在供桌上拍了一下，力道刚好够让沈敬城的面板在感知里展开。

    沈敬城开始看香火收支表，这张表是他上个月让王建军帮忙建的，按天记录，一目了然。

    “日均收入五十点，”他的金色光纹转着，一条一条往下过，“清晨供奉最密集，三县分坛那边的日常信仰流入稳定，但不算厚。”

    他停了一拍。

    “日均支出，巡逻消耗约二十，封印维持约十五，三处分坛的信仰链接维持约十，合计四十五。”

    赵督邮的猫尾巴甩了一下。

    “结余呢？”

    “五点。”

    沈敬城把这两个字磕在桌上，掷地有声。

    “一天五点，一百八十天，九百点。”

    “你看出问题了吗？”赵督邮搭着猫爪，问得很随意，答案显然已经算好了，就等他开口。

    “结余太低，五点一天，一百八十天也才九百点，不够的，封印失效那一天我需要的不止这个数，差得远。”

    “所以呢？”

    “提高收入，或者降低支出，或者两者兼得。”

    沈敬城停了一拍。

    “先想办法把收入的口子撑大。”

    赵督邮：(ˉ―ˉ?)

    他把猫头转向别处，没有接话，但猫耳朵是往前转着的。

    午间，正殿的门被人推开，脚步声是柳姒的，她一进来，整个正殿的气场就亮了半档。

    今天她是唐代美人风格，眉形画得张扬，朱唇点了正红，步子走得极稳，裙摆跟着荡，全然是旧时代青楼头牌进场时才有的那股自带BGM的骄矜劲儿。

    “大人，”她在神台前停步，微微欠了个身，语气是公事公办包裹着四分慵懒，“辖区东南角，酒吧后巷，一枚D级游荡阴魂，生前是个酒鬼，死后仍在原地转悠，专往酒瓶子方向蹭，转了三天，奴家已将其拿下，押在候审室候审。”

    “怨气等级。”

    “几乎为零，大人，”柳姒抬起眉，带着几分不甚言明的无奈，“他就是馋酒，连奴家拿他的时候他都在问有没有高粱。”

    沈敬城的金色光纹慢悠悠转了小半圈。

    “超度吧。”

    “是，判词怎么拟？”

    “了结执念，准予投胎，”他停了一下，“临走前给他倒杯酒。”

    柳姒：(°?°)?

    “大人，您是说，真的给鬼倒酒？”

    “执念是啥就了结啥，”沈敬城语气里带着那种把一件事从头算到尾之后的笃定，不快不慢，“他一辈子好酒，死了还惦记这一口，给他最后喝一杯，执念圆满，走得干净，投胎路上不带包袱，对他对我对辖区，都是好账。”

    他停了一拍。

    “你去办，实体酒取王建军那边的，告诉他记到庙务消耗里，注明超度用酒一盅。”

    柳姒翻了个干净利落的白眼，但裙摆已经转身了。

    柳姒：(?ˇ?)

    “奴家活了四百年，头一回见到给鬼报销酒钱的城隍。”

    声音飘着往外去，门帘子落回原位，把那半句话盖住了。

    下午的后殿，念安趴在书桌上，右手握着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两厘米，久久没落。

    赵督邮坐在她对面，猫爪交叠，等了她足足十秒。

    “今天教的是城隍府公文格式，”他的猫声端得住，压得下，“所有呈报城隍的公文，必须分为案由，查证，建议处置，经办人四个部分，不许写错别字，不许用差不多，大概，好像这种模糊词。”

    念安的笔还悬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写满了我有一个疑问但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她还是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