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念安睡了之后。

    正殿里又只剩下铜像和一只橘猫。

    赵督邮从供桌上站起来了，猫步走到判官笔旁边，猫爪搭上笔杆，猫瞳的光在暗处亮了一截。

    “继续昨天的，我尽量把我知道的讲全了，但先打个底，我的知识也是残缺的。”

    沈敬城的光纹转了半圈。

    “有多残缺。”

    “大约只剩两成，千年前的记忆损耗掉了一大半，剩下的还有很多是碎片，逻辑链断了好几截。”

    赵督邮的声调切到了教书的调子，但比教念安写公文的时候沉了两个调。

    “在华夏神道体系中，城隍，泰山府君，天庭诸神，全都是后起之秀。”

    猫爪在供桌上换了个位置。

    “它们是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按照社会治理的需求为模板创造出的信仰体系。”

    “城隍管阴间地方行政，泰山府君管魂魄归宿总账，天庭诸神管天象气候和道德秩序，每一个都有明确的职能分工，跟人间的官僚体制一一对应。”

    沈敬城的光纹转了一圈。

    “你说的我知道，我自己就是这个体制里的基层办事员。”

    赵督邮的尾巴画了一个弧。

    “但在这些体制化的神明出现之前，远古人类最初的信仰是什么？”

    他看着铜像，声音慢了半拍。

    “是自然崇拜。”

    “对山川的恐惧，对河流的敬畏，对风雷的跪拜，对日月的仰望。”

    赵督邮：(ˊ?ˋ)

    “那是人类在还不会造字，不会建房子，不会种粮食的时代里，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们不理解自然，所以敬畏自然，敬畏了足够多年之后，那种敬畏凝聚成了信仰。”

    沈敬城的光纹跟着赵督邮的节奏走，一拍一拍的。

    “这些最原始的信仰，有没有也凝聚出神？”

    赵督邮的爪子在供桌上按了一下。

    “理论上，会。”

    “如果数万年的人类恐惧和敬畏全部灌注到某一个概念上，那个概念就会活过来。”

    声音压了半截。

    “但这种原初之神跟后来的体制内神明完全不同。”

    “它没有人格。”

    “没有理性。”

    “没有道德。”

    “它只是一团凝聚了远古恐惧的意志。”

    赵督邮停了两秒，瞳光沉了一截。

    “后来人类文明发展了，开始建城市，立制度，造文字，人类不再满足于对自然的原始崇拜，他们需要能管事的神，能判善恶的神，能分工协作的神。”

    “于是城隍出现了，泰山府君出现了，天庭体系出现了。”

    尾巴在供桌上拍了一下。

    “新神接过了信仰，旧的那个原初之神呢？”

    沈敬城的光纹转了一圈。

    “被遗忘了。”

    “被遗忘了。”

    赵督邮重复了这四个字，回音在正殿里走了一截。

    “人类把信仰从它身上转移走了，给了新的，更有用的，更好理解的神。”

    “它没有被打败，没有被封印，没有被驱逐。”

    “它只是被忘记了。”

    沈敬城的铜壁共鸣在这段话上低了半个调。

    “听起来跟归墟很像。”

    赵督邮在供桌上沉默了五秒。

    五秒之后瞳光抬起来了，千年判官的语气回来了，但比平时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法完全压住的不安。

    “是的。”

    “归墟，天地浊气之源。”

    “如果它不是自然产物。”

    “如果它是那个原初之神被遗忘后，怨念化成的东西。”

    爪子在供桌上按出了一道新的指甲痕。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沈敬城的光纹停了一拍。

    “往下说。”

    赵督邮的声音一条一条地往外放，带着跨越万年的沉重。

    “千年前它以低语摧毁了所有信仰体系，因为在它看来，所有后来的神都是抢了它位置的替代品。”

    “它恨这些新神。”

    “它更恨信仰这个机制本身，因为信仰曾经属于它，后来被转移给了别人。”

    尾巴绕到了身前。

    “所以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字面上的解放，是报复。”

    “你们用信仰造出了新神来代替我，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信仰这个东西有多脆弱。”

    正殿里安静了四秒。

    后殿门缝的方向没有动静，念安确实睡着了。

    沈敬城的铜像金色光纹转了三圈，第三圈转完之后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