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零四分，工业开发区中心广场。

    念安站在梧桐树下，手里举着一面比她脑袋还大的红布旗子，旗面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她踮着脚尖把旗杆扛稳，丸子头上绑着的皮筋都绷出了一道白印。

    赵督邮蹲在她脚边的花岗岩地砖上，猫瞳半开，猫尾巴有节律地拍着地面。

    赵督邮：(Φ?Φ)

    “陈伏波，到位了没有？”

    地砖下方八米深的岩层中，陈伏波的声音透过念安桃木剑的传导阵闷闷地传上来，带着五百年前带兵打仗的人才有的那种干脆。

    “回禀城隍，掘进编队十六人已全部就位，前哨已触及矿脉外层，请示掘进。”

    念安的桃木剑轻颤了一下，她的左手贴上剑柄感知了两秒，声音稳稳的。

    “矿脉外层怨气浓度偏高，举红旗，放慢速度。”

    她把红旗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的重心往后仰了三度，旗杆在她掌心里转了个角度，旗面朝正南方向完全展开。

    地下传来陈伏波短促的号令。

    “前哨慢三息，盾兵上前，掘锋跟进。”

    十六名阴兵低沉的行军号子从脚底板下面钻上来，明代卫所操练了几百年的调子，一个音不多，一个音不少。

    赵督邮的猫耳朵转了两下，猫须微微上翘。

    赵督邮：(Φ?Φ)

    “五百年了，操练劲儿没落下，这帮兵放到洪武朝也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念安偏了偏头，手没松旗杆，嘴里冒出半句。

    “赵叔，我现在没空夸他们。”

    赵督邮的猫须收了收，没再说话。

    柳姒的声音从地下十二米的位置传上来了，嗓音拖着一截软糯的古调，但语气里藏着绷紧的弦。

    “矿脉前端露了，奴家看见了，紫黑色的光带，跟一条蛇似的趴在岩层里，最宽的地方两米多，能躺下两个人。”

    赵督邮：“开始抽了吗？”

    柳姒没有立刻回答。

    三秒后，她的声音再传上来，轻了半截。

    “抽了，第一缕。”

    念安的桃木剑在那一秒发生了一次极短暂的共振，持续不到半拍，她的指尖感知到矿脉外层有一缕怨气被剥离的震荡波。

    她把红旗放下去，换上绿旗。

    “绿旗，外层怨气正在被收纳，浓度在降，掘进编队可以加速。”

    陈伏波的号令紧跟着变了调。

    “掘锋加三息，两翼展开，清面作业。”

    地底传来整齐的推进声，阴兵的步子里带着铁甲碰撞的闷响，每走一步，矿脉外壁就被推开一截。

    骆九针的声音从矿脉的侧翼传上来了，清代仵作的口吻客气冷静。

    “回禀城隍，矿脉走向分析已出初步结论，整条矿脉呈直线分布，无分叉，无旁支，起点在开发区中心广场下方九米，终点直指城隍庙封印层方向，总长度目测约三公里。”

    沈敬城的声音从念安背包里的分身像中传出来，铜质的共鸣压得很低。

    “三公里的直线矿脉，一根须子都不拐弯。”

    赵督邮：(?ˊ?ˋ)

    “天然矿脉拐弯比不拐弯多十倍，笔直的三公里，人干的。”

    沈敬城：“继续掘进，全段清除，柳姒，怨气收纳的速度能跟上吗？”

    柳姒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带了一截喘息。

    “跟得上，就是这东西太脏了，奴家的魂收瓶已经灌满两只了，第三只刚换上。”

    赵督邮：“腐蚀性大不大？”

    柳姒没有说话。

    三秒后，陈伏波替她答了。

    “回禀城隍，柳姑娘的阴身在接触怨气后出现了轻微的透明化现象，属下建议每收纳半小时休息一刻钟。”

    念安的旗杆在手里顿了一拍。

    “柳姐姐，你先歇一下。”

    柳姒：“不用，奴家还撑得住，这点怨气比四百年前护城河底的淤泥干净多了。”

    念安没有妥协，她把旗杆换到左手，右手翻开小本子，在空白处飞速写了三个字递给赵督邮看。

    赵督邮瞄了一眼。

    赵督邮：(???)

    “城隍爷，你妹妹给柳姒下了强制休息令，写的是歇十分，笔画比她交给我的作业工整十倍。”

    沈敬城：“照办。”

    柳姒在地底发出了一声四百年厉鬼才能发出的难以置信的鼻音。

    “她管奴家？”

    沈敬城：“城隍府地面指挥的命令，下到地下就是军令，你不听她的听谁的？”

    柳姒的安静持续了整整四秒。

    然后一声极轻的“哼”从地底飘上来，带着认栽的尾韵。

    念安切回了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