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午九点十七分。

    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中巴停在城隍庙门口，车门打开，顾长明从副驾驶下来了。

    五十多岁的男人，平头，灰色中山装，鞋面一尘不染，走路的步幅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是七十五公分。

    他上一次来临海，是归墟碎片封印完成之后签人神协约的那天，彼时沈敬城还是一尊木雕，全程由念安传话，他从头到尾没跟神像说过一个字。

    今天他面对的是铜像。

    正殿门推开的时候，铜绿色的光晕从铜像法相里透出来，压在整个大殿的空气上，比三天前又沉了一分。

    顾长明站在铜像正前方三步的位置，没有鞠躬，没有上香，双手背在身后，跟进一间政府办公室的姿态没有任何区别。

    “城隍。”

    沈敬城的光纹转了半圈，声音通过铜壁的共鸣传出来，但进了阳间人的耳朵就只剩下一道金属振动的低频嗡声。

    念安从铜像旁边的小板凳上站起来了，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的桌上摊着小本子。

    “顾叔叔，我哥说：坐。”

    顾长明看了念安一眼，目光在她扎着丸子头穿着校服膝盖上还有一块创可贴的八岁半女孩身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坐下了。

    王建军搬来的椅子是新的，上一把秦不归坐过的那把已经被赵督邮标记为证物封存了。

    顾长明：“秦不归的事我已经在全力追查，搜查令已签发，全国联网布控，你今天找我来，另有目的。”

    念安低头看了一秒铜像底座上闪过的光纹变化，然后抬头。

    “我哥说：你说得对，另有目的，谈一笔交易。”

    顾长明没有变脸色，只是把手从身后放到了膝盖上。

    “什么交易。”

    念安的铅笔在小本子上点了一下，那是沈敬城给她的传话提示。

    “我哥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警力，不是军力，是宣传。”

    顾长明：“具体说。”

    念安：“我哥说：我的信仰基础不够，归墟碎片在加速苏醒，还开始吃封印了，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把信徒数从不到两万提升到至少五万，最好十万，才有足够的香火储备应对碎片完全苏醒后的最坏情况。”

    顾长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学了三十年的肢体语言控制也没能藏住这一拍。

    “碎片在吃封印？”

    正殿角落里，赵督邮趴在香案的底层架子上，猫身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猫耳朵和一对猫瞳。

    赵督邮：(Φ_Φ)

    他没有出声，只在暗处观察。

    念安点了点头。

    “三天前的事，封印层第二层缓冲阵的第十七号节点的铁钉被碎片自己消化了，连锈迹都没剩。”

    顾长明沉了两秒。

    “继续说交易内容。”

    念安：“我哥说：我要你用镇国司的官方渠道在全市范围内公开宣传城隍庙，不是民间口碑传播那种，是官方背书，政府通知级别的。”

    顾长明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要我用国家机器帮你传教。”

    念安摇了摇头。

    “我哥说：传教这词不对，叫科普，你告诉民众城隍是真实存在的守护力量，这不是迷信，是事实。”

    念安的铅笔点着本子上提前写好的数据。

    “你的镇国司有数据，城隍庙辖区内的诡异事件发生率比全国平均水平低87%，夜间治安事件下降92%，居民安全感调查满意度98.3%，把这些数据公布出去，让民众自己判断。”

    顾长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视线从念安脸上移到了铜像上，在铜绿色的法相表面停留了五秒。

    赵督邮：(ˊ?ˋ；)

    猫须在暗处抖了一下。

    这个甲方在计算。

    三十年行政经验的人，算的不是数学题，是政治账：公开宣传等于承认神灵存在，承认了就要面对体制内无神论话语体系的反弹，反弹了就要有人负责，负责的人就是他顾长明。

    正殿里安静了十二秒。

    顾长明开口了。

    “我有一个条件。”

    念安：“我哥说，说。”

    顾长明的声音走得很平，每一个字都踩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如果归墟碎片苏醒，你必须无条件优先保护辖区内的民众，不是先谈完价格才出手，是无条件，你做得到吗？”

    念安的铅笔停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铜像。

    铜像表面的光纹在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走了一个弯，不是系统性的弯，是一种极细微的犹豫。

    念安认识这个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