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念安六点四十起床，水龙头拧了两轮，赵督邮的猫耳朵跟着开关声转了两个方向。

    早饭是张秀兰提前蒸好的馒头和一碟咸菜，念安吃了两个，第三个吃了一半搁下，咸菜没怎么动。

    张秀兰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

    “念念，你再吃一口。”

    “饱了，张阿姨。”

    张秀兰没有追问，但她看到念安书包带子上挂着桃木剑，剑穗在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以前念安从来不把剑挂在外面。

    七点十分，念安坐在后殿桌前打开手机，开始编辑APP的推送消息。

    第一稿写了删，删了写，到第四遍的时候赵督邮从桌角伸过猫爪来，按住了屏幕。

    赵督邮：(?ˊ?ˋ)

    “你写了四遍，每一遍都把''''城隍爷暂时休息''''改成''''城隍爷正在休息''''又改回来，有什么区别？”

    “''''暂时''''听起来像生病了，''''正在''''听起来像在偷懒。”

    猫须抖了一下。

    “遣词造句的精度倒是涨了，但内容比措辞重要，原则就两条：第一不暴露危机，第二让信众继续上香。”

    念安低下头，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赵督邮凑过猫头看了一遍，猫瞳在第三行的末尾停了一拍。

    赵督邮：(Φ?Φ)

    “''''你们的每一炷香都很重要''''，这句留着，好。”

    消息在七点四十五分推送出去，念安把手机锁屏，看了一眼时间。

    “猫猫先生，我上学会迟到。”

    “去，照常上课，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念安背起书包，桃木剑的剑穗在她腰侧晃了两下，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看铜像。

    她知道回头看了就不想走了。

    柳姒的阴影从庙墙后面剥离出来，贴在念安身后三步的位置，全程无声。

    念安迈出了庙门。

    上午九点，王建军拨通了张青山的电话。

    课间念安才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张叔叔。”

    张青山的声音压在嗓子底下。

    “念念，你哥没事吧？”

    念安坐在教室走廊的窗台上，周小鹿在教室门口帮她望风，书包搁在膝盖上，桃木剑竖在腿边。

    “他在睡觉，很深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我加派人手，你守好庙，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任何时间。”

    “嗯。”

    她挂了电话，周小鹿从门口探过头来。

    “念念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念安把手机揣回口袋，从窗台上跳下来。

    “没事，昨晚没睡好。”

    周小鹿看着她腰上挂着的桃木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下午放学，念安没有直接回城隍庙。

    她拐进了东海区的老街。

    张记裁缝铺的门半敞着，老裁缝戴着老花镜正在裁一块藏蓝色的棉布，剪子在布面上走得极慢，每一刀都沿着粉笔线的正中。

    念安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在手心里攥了两圈。

    “张爷爷。”

    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念念来了，进来坐，今天怎么一个人？”

    念安走进去，在裁缝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张爷爷，你能帮我做一个小东西吗？”

    “什么东西？”

    念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撮灰白色的香灰，是今早她从铜像前的香炉里小心刮出来的。

    “一个布袋，装香灰的，我想给我哥做一个护身符，用庙里的香灰缝进去，挂在他身上。”

    老裁缝看着密封袋里的香灰，又看了看念安的脸。

    这个小姑娘今天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坐在小板凳上的姿势比以前端正了，端正到不像一个八岁半的孩子，倒像一个替大人跑腿办事的小掌柜。

    老裁缝把剪子搁在裁缝台上，推了推老花镜。

    “好，爷爷给你缝，用最好的缎子。”

    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块深红色的真丝缎面，折了两折，拿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三寸见方的袋形。

    念安坐在旁边看着他一针一线地缝，针脚细密得像印上去的。

    赵督邮的猫身蹲在裁缝铺门口的门槛上，猫瞳朝着老街两头各扫了一遍。

    赵督邮：(ˊ?ˋ)

    猫尾巴在门槛上搁着，没有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