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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宁宫出来的路上,李福安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不少。
西厂这两个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虽然只有五十个名额,虽然名义上还挂着东厂副提督的衔,但至少他不用再看江顺的脸色过日子了。
他径直去了诏狱。
铁门吱呀作响,守门的番子远远望见他,腰杆不自觉地往下矮了几寸。
之前那种横着看人的眼神没了,替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打量,像是在猜这个人到底还能往上升多少级。
诏狱第三层还是那股混着霉味和铁锈气的味道,可里头的气氛跟昨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十八个人没一个躺着的,全都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踱着步子,有的低声交谈。
李福安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祁九公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但脸上那层皱巴巴的皮已经松开了一些:“看大人这走路的架势,事情办成了?”
李福安走到他们中间站定,目光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西厂。跟东厂平级,互不隶属,直接对太后负责。你们不用再蹲在这间牢房里了,出去之后,愿意留在西厂的,以后就是西厂的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个呼吸。
然后李功一拳砸在墙上,石屑扑簌簌落下来,他嘴里骂了一句粗话,眼眶却有点发红。
铁通咧着嘴笑,胸口拍得咚咚响。
石飞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伸出来,十根手指在空中无声地动了一遍,像是在弹什么看不见的琴。
慧净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面色如常,可眉眼之间那层沉郁淡了几分。
“太后给了五十个名额。”
李福安继续说,“诏狱里关着的人,全部划到西厂名下。也就是说,你们从死囚变成了官差。”
石飞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一声:“蹲了七年死牢,出来成了朝廷的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李福安没接这句玩笑话,目光转向祁九公:“万前辈,有件事得您去办。诏狱第一层和第二层还关着不少人,有些是冤枉的,有些是有本事的。您去摸摸底,能用的都记下来。”
祁九公抱了一下拳,没多问。
“另外,”李福安放低了声音,“带我去见柳先生。”
柳逸之关在二层靠里的一间牢房里。
那间牢房比第三层的干净些,地上铺着一层薄草,墙角摆着一只矮桌,桌上搁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秃了头的笔,像是有人特地给他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材干瘦,坐在矮桌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沉静。
李福安在他对面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旧册子,是曹如海随身那本笔记的原本,另一叠是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柳逸之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又拿起那叠材料翻了翻,嘴角慢慢压下去,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平静。
“李大人想让在下模仿曹如海的笔迹,写一份百官行述?”
“字迹要一模一样,内容要真,更重要的是,最后一页要加上荣国夫人那件事。”
柳逸之没有追问,也没有点头,只是把两样东西收好,声音平静:“天亮之后来取。”
“有劳柳先生。”
李福安站起身来,退出了那间牢房。
第二天天亮,那本册子已经放在了他的案头。
翻开来,纸张泛黄,字迹工整,连曹如海习惯性在句尾拖的那一笔都惟妙惟肖。
他合上册子揣进怀里,直接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凤椅上一页一页翻着那本册子。
前几页翻得快,越往后翻越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纸面上。
那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可那几行字里的内容,比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深。
她合上册子,没有看李福安,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备轿。去慎刑司。”
慎刑司最深处那间牢房,从外头看和普通牢房没什么区别,走进去才知道大不一样。
地面是干的,墙上没有霉斑,角落里摆着桌椅,桌上还有半壶没喝完的茶。
曹如海靠在床头,一个小太监跪在床尾给他捶腿,旁边碟子里搁着几块糕饼。
铁门被踹开的时候,他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溅出来,沾湿了前襟。
他张嘴要骂,那口气还没吐出来,就看见了太后站在门口的身影。
那件明黄色的凤袍在昏暗的牢房里格外扎眼,身后的容姑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面色冷得像冻过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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