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李福安为了见湖生，便亲自前往了这刑部大牢。

    刑部侍郎赵奉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瘦高个，三缕长须，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他看到李福安，笑容立刻堆了满脸，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李厂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心里却在骂娘。

    西厂提督，什么狗屁东西。

    这后宫搞什么呢，弄个东厂还不够，又搞个西厂。

    不过这小子也是到头了。

    湖生湖笔架的案子，没人能解决，谁接谁倒霉。

    这西厂，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李福安拱了拱手：“赵大人客气了。湖生关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赵奉先的笑容僵了僵，面露难色：“李厂公，湖生此人脾气古怪，不肯挪窝。下官跟他商量过好几次，想把他提到堂上来，他都不肯。您看能不能您亲自去牢房看他？”

    “无妨。”

    李福安打断他，迈步往大牢里走。

    赵奉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大牢里的通道很长，两边是一间间牢房，有的关着人，有的空着，空气里弥漫着霉烂和屎尿的臭味。走到最深处，赵奉先停下来，指着左边一间牢房，压低声音：“就是这间。”

    李福安透过铁栏杆往里看。

    牢房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个马桶。

    没有床，没有桌，没有椅。

    可有一个老头，盘腿坐在稻草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满是皱纹，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专注地盯着一本书。

    书的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光线从墙上巴掌大的天窗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翻开的那一页上。

    他就着这一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心无旁骛，仿佛不是在牢房里，而是在书房里。

    这，便是号称大炎最后的良心，大炎第一清官，湖生湖笔架。

    李福安看了许久，转过头，问赵奉先：“你们刑部待遇不错啊，还给犯人提供书籍？”

    赵奉先一愣，连忙摇头：“李厂公开玩笑了。刑部从不给犯人提供书籍，这是规矩。下官也不知道这书是哪里来的。”

    他斥责一旁的牢头：“你们怎么回事？这哪来的书！”

    牢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子，满脸横肉，看起来凶神恶煞，可这会儿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尴尬。

    他挠了挠头，吞吞吐吐地道：“回大人，湖大人他……他每天给我们讲做人的道理。什么‘为官要清廉’、‘做人要正直’、‘要对得起良心’，讲得我们这帮粗人都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我们对他特别佩服，他说想看书，我们便凑了点银子，给他买了几本。”

    牢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求大人恕罪。”

    李福安看了牢头一眼，又看了看牢房里的湖生，嘴角微微翘起。

    能让刑部的牢头心甘情愿地给他买书，这湖生的本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无妨。”

    李福安摆了摆手，“把门打开。”

    牢头连忙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铁门“嘎吱”一声推开，湖生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目光从赵奉先身上扫过，从牢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福安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李福安的官服和腰牌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福安走进牢房，在离湖生三尺远的地方站定，抱拳拱手，态度恭敬：“西厂提督李福安，久仰湖大人清名。今日特来拜会。”

    湖生没有抬头，目光钉在书页上，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沙哑：“西厂？又是个厂卫。”

    他翻了一页书，“李大人来这大牢，是想审我？还是想劝我？若是审我，我便跟你走，要杀要剐随便。若是劝我，就免开尊口。我已经说过，厂卫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出狱。”

    李福安也不恼，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丝毫不介意地上的稻草和灰尘。

    赵奉先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都不是。”李福安的声音平和，“我是来特请湖大人出狱，救天下万民的。”

    湖生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李福安。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

    “我说过，除非你们这些厂卫全部被裁撤，否则我不会出狱。”

    湖生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西厂也好，东厂也好，锦衣卫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