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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湖生进殿。”太后的声音里压着一层旁人听不出的不甘。
太监的唱名从殿内一层层传出去,像石子扔进水面,波纹一直荡到了殿门外。
片刻后,殿门口出现一个苍老的身影。
他穿着囚衣,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手腕上还挂着铁链,每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可他的腰杆是直的,目光扫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时没有半分闪避。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湖生身上,像一群鹰盯着一条从笼子里走出来的老蛇。
江顺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关了两代皇帝的硬骨头,那个油盐不进、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松口的湖笔架,居然真的出狱了。
闫斌捋胡子的手一抖,揪断了好几根,疼得龇了一下牙。
可他顾不上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
怎么可能。
张二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他刚刚还在弹劾李福安办事不利、请不动湖生,结果湖生就这么走进来了。
这不是打脸,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
赵奉先的头埋得最低,连眼皮都不敢抬。
他昨天亲眼看见李福安空手走出刑部大牢,一夜之间怎么就变了?
湖笔架不是铁石心肠、谁也劝不动的么?
在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湖生走到殿中央,在李福安身边跪下。
铁链哗啦一响,他叩首,声音沙哑但清晰:“罪臣湖生,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坐在帘子后面,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是不肯出狱么?你不是要朝廷废除厂卫才肯出来么?”
湖生抬起头:“回太后,臣原先确是如此想法。臣以为厂卫凌驾于大炎律之上,是天下弊政的根源,厂卫不除,大炎律便一日不得公正。臣固执此念两年,辜负了先帝和陛下的厚望,也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昨日李大人来狱中探望臣,没有刑讯逼供,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劝臣出狱。他只是与臣聊了聊天下事,聊了聊治国之策。臣与他促膝长谈一夜未眠,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太祖太宗设立厂卫自有道理,臣不应因噎废食。厂卫有弊可以改,有恶可以除。若因有弊便一概废除,那是矫枉过正。”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这还是湖生么?”
“他居然改主意了?”
“湖笔架会说这种话?”
“是不是被李福安下了什么药?”
太后隔着帘子看着湖生,眉头拧得死紧。
她不信湖生会突然转性,可她没法追问,因为湖生出狱了,案子结了。
“你既想通了,以后便老实为朝廷做事。官复原职吧。”
太后的语气淡淡的,心里却恨不得把这个硬骨头再塞回牢里去——
他连先帝都敢骂,以后天天上表骂她,谁受得了。
她正要宣布退朝,文臣班列里走出一人。
六十多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身穿一品仙鹤补服,是内阁首辅吴居正。
他在朝中几十年,历经三朝,从不结党,从不站队,也轻易不开口。
“启禀太后,臣有本上奏。”吴居正说。
太后微微一愣:“吴爱卿请讲。”
“湖生为官一方,素有清名。先帝在世时曾亲口说过,湖生是‘大炎脊梁’。陛下登基时也曾许诺,湖生若肯出狱,官升三级。臣恳请太后兑现先帝与陛下的承诺,以彰朝廷求贤之心。”
吴居正退回班列后,一个接一个大臣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恳请太后提拔湖生。”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最后汇成一股洪流,在金銮殿里来回撞。
这些人方才还在跟着江顺、闫斌、张二河弹劾李福安,如今又争先恐后为湖生请命。
不是因为他们多敬重湖生,而是因为湖生的名声太响,锦上添花的事谁都不会落后。
太后看着殿中跪倒的一片,心里冷笑,脸上不露:“准奏。湖生听旨。你忠心为国,敢言直谏,素有清名。即日起升任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先帝许你三级,哀家多升你一级。”
满殿哗然。正六品到正四品,连升四级,大炎开国以来头一遭。
湖生却面色平静,叩首谢恩,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站起来,却没有退下。
“臣还有一个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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