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八十九章 大雪次日:余响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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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大雪的第一片交节雪。

    “我也会在。”

    小雨笑了。

    她把文件袋留在桌上,转身跑出活动室。跑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

    “许阿姨,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给不在这里的人写信。”

    上午九点,许兮若前往13号楼。

    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不是昨天那条缝,是整扇窗。白汽不再从缝隙溢出,而是从敞开的窗口滚滚涌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成雾。

    酸菜还在炖。

    她敲门。

    王奶奶来开门,这次围裙上没沾面粉,沾着水。

    “来得正好,帮我抬缸。”

    阳台。

    那口最小的缸被挪到了窗边最亮的位置,缸盖上的积雪已经扫净,青石板压着新换的红色塑料布——不是旧年那种褪色的红,是簇新的、鲜艳的、像春联纸的红。

    “今天晒缸。”王奶奶说,“大雪过后必须晒一天,不然缸会返潮。返潮了,明年腌菜就不脆了。”

    许兮若帮她把缸抬到阳光直射的位置。

    阳光穿过窗户,穿过白汽,穿过她弯腰时额前垂落的灰白发丝,落在缸壁内侧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上。

    “这口缸是小红六岁那年买的。”王奶奶蹲下身,用手掌抚摸那道裂纹,“磁器口,三块钱。她非要这口,说小的可爱,像她的玩具锅。”

    她的手掌停留在裂纹上。

    “那年冬天她腌了人生第一缸菜。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入口。但她爸全吃完了,一边吃一边说,闺女腌的,咸也是甜。”

    王奶奶站起来,没有回头。

    “她爸走了十三年了。”

    许兮若没有说话。

    窗台上,那台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烁。

    她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开始录,一直录到今天早晨。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的酸菜汤咕嘟声,十八个小时的座钟摆锤声,十八个小时的阳光移动、白汽升腾、缸体在温差中极轻微地收缩舒张。

    这不是录音。

    这是守望的声谱。

    “这段声音,您打算寄给谁?”

    王奶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口最小的缸,看着阳光在缸内缓慢移动,看着裂纹从阴影中浮现又沉入阴影。

    然后她说:

    “寄给小红。”

    “她在温哥华能收到吗?”

    “收不到。”

    她顿了顿。

    “但她六岁那年说过,缸里有小猫。这句话我存了三十八年。再存三十八年,也没关系。”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在中心花园遇见李教授。

    老人坐在日晷旁边的长椅上,没有拄拐杖。那只军绿色帆布袋不在膝头,43年前的录音带不在窗台。

    他两手空空,像刚从某段漫长的路程中返回。

    “李老师。”

    “嗯。”

    他在听什么。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日晷石盘,晷针阴影指向巳时二刻。

    “昨天这场雪,在日晷上留了一道印记。”李教授没有回头,“不是刻痕,是渗痕。雪水渗进石料微孔,干了之后留下极浅的水渍,比石面颜色深一度。”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沿着那道看不见的水渍比划。

    “明年大雪,雪落在这里,会先填满这些微孔。填满了,再积成层。日晷用这种方式记住每一场雪。”

    他停顿。

    “石头比人记性好。”

    许兮若看着日晷。

    她看不见那道水渍。但她的手贴在石面上,能感到极细微的温差——被雪水浸润过的区域,比周围凉半度。

    半度。

    这是时间留在石头上的体温。

    “李老师,您把录音带交给平台了。”

    “嗯。”

    “您不舍得吧。”

    老人没有否认。

    “那十二首民歌,我听了四十三年。1982年冬天录的时候,唱歌的达斡尔族老人七十三岁,她说这首曲子是她外婆教的,外婆的外婆也是唱这支曲长大的。她不知道这支曲传了多少代,只知道春天库木勒节,女人们坐在江边采柳蒿芽,一边采一边唱,唱完了,篮子满了。”

    他看着日晷。

    “那支曲叫《江边问》。女人问江水,春天还有多远。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许兮若没有说话。

    “四十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在做记录。”李教授的声音很轻,“今年我才明白,我不是记录者,我是护送者。护送一段声音从一个人的喉咙到另一个人的耳朵,护送它过时间这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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