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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大雪的第一片交节雪。
“我也会在。”
小雨笑了。
她把文件袋留在桌上,转身跑出活动室。跑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
“许阿姨,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给不在这里的人写信。”
上午九点,许兮若前往13号楼。
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不是昨天那条缝,是整扇窗。白汽不再从缝隙溢出,而是从敞开的窗口滚滚涌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成雾。
酸菜还在炖。
她敲门。
王奶奶来开门,这次围裙上没沾面粉,沾着水。
“来得正好,帮我抬缸。”
阳台。
那口最小的缸被挪到了窗边最亮的位置,缸盖上的积雪已经扫净,青石板压着新换的红色塑料布——不是旧年那种褪色的红,是簇新的、鲜艳的、像春联纸的红。
“今天晒缸。”王奶奶说,“大雪过后必须晒一天,不然缸会返潮。返潮了,明年腌菜就不脆了。”
许兮若帮她把缸抬到阳光直射的位置。
阳光穿过窗户,穿过白汽,穿过她弯腰时额前垂落的灰白发丝,落在缸壁内侧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上。
“这口缸是小红六岁那年买的。”王奶奶蹲下身,用手掌抚摸那道裂纹,“磁器口,三块钱。她非要这口,说小的可爱,像她的玩具锅。”
她的手掌停留在裂纹上。
“那年冬天她腌了人生第一缸菜。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入口。但她爸全吃完了,一边吃一边说,闺女腌的,咸也是甜。”
王奶奶站起来,没有回头。
“她爸走了十三年了。”
许兮若没有说话。
窗台上,那台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烁。
她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开始录,一直录到今天早晨。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的酸菜汤咕嘟声,十八个小时的座钟摆锤声,十八个小时的阳光移动、白汽升腾、缸体在温差中极轻微地收缩舒张。
这不是录音。
这是守望的声谱。
“这段声音,您打算寄给谁?”
王奶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口最小的缸,看着阳光在缸内缓慢移动,看着裂纹从阴影中浮现又沉入阴影。
然后她说:
“寄给小红。”
“她在温哥华能收到吗?”
“收不到。”
她顿了顿。
“但她六岁那年说过,缸里有小猫。这句话我存了三十八年。再存三十八年,也没关系。”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在中心花园遇见李教授。
老人坐在日晷旁边的长椅上,没有拄拐杖。那只军绿色帆布袋不在膝头,43年前的录音带不在窗台。
他两手空空,像刚从某段漫长的路程中返回。
“李老师。”
“嗯。”
他在听什么。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日晷石盘,晷针阴影指向巳时二刻。
“昨天这场雪,在日晷上留了一道印记。”李教授没有回头,“不是刻痕,是渗痕。雪水渗进石料微孔,干了之后留下极浅的水渍,比石面颜色深一度。”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沿着那道看不见的水渍比划。
“明年大雪,雪落在这里,会先填满这些微孔。填满了,再积成层。日晷用这种方式记住每一场雪。”
他停顿。
“石头比人记性好。”
许兮若看着日晷。
她看不见那道水渍。但她的手贴在石面上,能感到极细微的温差——被雪水浸润过的区域,比周围凉半度。
半度。
这是时间留在石头上的体温。
“李老师,您把录音带交给平台了。”
“嗯。”
“您不舍得吧。”
老人没有否认。
“那十二首民歌,我听了四十三年。1982年冬天录的时候,唱歌的达斡尔族老人七十三岁,她说这首曲子是她外婆教的,外婆的外婆也是唱这支曲长大的。她不知道这支曲传了多少代,只知道春天库木勒节,女人们坐在江边采柳蒿芽,一边采一边唱,唱完了,篮子满了。”
他看着日晷。
“那支曲叫《江边问》。女人问江水,春天还有多远。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许兮若没有说话。
“四十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在做记录。”李教授的声音很轻,“今年我才明白,我不是记录者,我是护送者。护送一段声音从一个人的喉咙到另一个人的耳朵,护送它过时间这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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