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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她说。
“我要放在桌子上。每天都看见。”
“好。”
念归把泥人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放在那对杯子旁边。他看了看泥人,又看了看杯子,忽然说:“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许兮若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不是要回那个大城市了?”
她看着念归,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很干净,像两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在忍着什么。
“我还会回来的。”她说。
“什么时候?”
“很快。过几天就回来。”
“真的?”
“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要快点回来。槐花快落完了。你再不回来,就看不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槐树。花确实少了,比前几天少了很多。枝头上还剩一些,稀稀疏疏的,在月光下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地上铺了一层,白的,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赶在槐花落完之前回来。”她说。
念归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转身跑回屋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两个泥人拿起来,抱在怀里,又跑了。
许兮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转过头,看着高槿之。
“我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她想了想。“大后天吧。我想多待一天。”
“好。”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木头戒指。月光照在戒指上,把那朵槐花照得很清楚,五个花瓣,圆圆的花心,花心里两个字——“念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信,她写给“在路上的人”的那封,还在包里。她已经加了好几次内容了,每次有什么想说的,就加在上面。纸已经快写满了,只剩最后几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借着月光看。字已经很多了,密密麻麻的,蓝墨水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她看了一遍,从念归来的那天看到今天,从雨看到晴,从槐花开看到槐花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是她一直带着的,那支写这封信的笔——在纸的最后,又加了几行字。
“今天,我们去赶集了。给念归买了鞋,给小石头也买了鞋。给玉婆婆买了针线。还买了一对杯子,白瓷蓝花的,有裂纹,但好看。高槿之给我刻了一枚戒指,木头的,上面刻着槐花,刻着‘念归’两个字。我戴上了。很好看。比金的银的都好看。
我们大后天回南市。回去的第一天,就去领结婚证。等了四年半了,不差这几天,但不想再等了。
槐花快落完了。但我还会回来的。赶在最后一朵花落完之前回来。
在路上的人,你们慢慢走。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她写完,把信纸叠好,放回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风来了,花落了,落在她脸上,凉凉的,软软的,像谁的吻。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的香,淡淡的,远远的,像记忆里的味道。但还有一种香,新的,刚冒出来的,是泥土的香,是草的香,是露水的香。槐花要落了,但夏天要来了。花没了,叶子还在。叶子落了,根还在。根在,树就在。树在,家就在。
她睁开眼睛,转身走回灯光里。
高槿之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本书,但没在看。他在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想什么。
“看什么?”她问。
“看你。”
她笑了,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那枚木头戒指硌着她的手,有点硬,有点糙,但很暖。
“高槿之。”
“嗯。”
“你说,那拉村会一直在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有人在,村子就在。人走了,村子就空了。但有人回来了,村子就活了。玉婆婆在,陈望林在,念归在,秀芬在,陈望生在,小石头在。橘猫也在。”他顿了顿,“你也会回来。所以村子会在的。”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虫子在叫,青蛙在叫,猫头鹰在叫。远远近近的,高高低低的,像一支乱七八糟的乐队。橘猫从屋里走出来,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团,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和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摸了摸橘猫的背,毛软软的,暖暖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和呼噜声一起振动,像一台小发动机。
“你倒是自在。”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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