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扬州分司设在旧城的一条僻巷里，门脸不大，里头倒还宽敞。

    沈焕和宋衡坐在后堂的方桌两边，桌上摊著厚厚一沓纸。有从府衙抄来的流民登记簿，有天宁寺近五年的捐献账目摘录，还有这几日密探们东拼西凑来的各路消息。

    “五家。”宋衡把其中几张纸抽出来，并排摆着。

    王家、李家、陈家、周家、吴家。五家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盐商，家资巨万，往来皆显贵。五家都常去天宁寺捐香油钱，数目不小，次数频繁。

    五家都在丝线断裂的那几日里派人到过寺里。有的是夫人去进香，有的是管家去还愿，有的只是打发下人送了一筐素果。五家的主事人，都曾在城门口或东市口施过粥、舍过药，跟流民打过照面。

    “可我们一样实证都没有。”宋衡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著，“没有凶器，没有血衣，没有目击者，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十七个人，连名字都不知道。”

    沈焕没有接话。他知道宋衡说的是实情。

    锦衣卫办案，讲的是证据。没有证据，就算把那五家翻个底朝天，也治不了谁的罪。何况这些盐商，哪一个背后没有靠山？朝中有人，地方有势，动一个牵一串。没有十足的把握，贸然出手，惹来的是烧到自己身上的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青布直身的密探推门而入，抱拳躬身：“沈百户，宋先生，陈家有大动静。”

    两人同时抬起头。

    “陈家正在大举搬迁。家什、箱笼、车辆，已经从后门装了十几车了，还在继续。看样子，是要搬离扬州。”

    搬离扬州？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人的脑子里同时闪过同一个词——潜逃。

    “不能让他们走。”宋衡站起来。

    沈焕坐着没动。他看着桌上那五张纸，手指在“陈”字上轻轻点了点。“我们拿什么拦？人家说是搬家，你说是潜逃。证据呢？”

    宋衡又坐下了。他明白沈焕的意思。没有证据，锦衣卫也不能随便拦一个盐商家眷的车队。

    人家在朝廷里有的是人，一封书信递到京师，参你一本“滥权扰民”，够喝一壶的。可放任不管，万一真是凶手，这一走，十七桩命案就成了无头案。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窗外的蝉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让屋内人的心烦意乱又增加了几分。

    沈焕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拢成一沓，塞进袖子里。“分头行动。”

    “怎么分？”

    “你去盯着搬家的队伍。跟着，看着，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轻举妄动。如果一切正常，人家就是搬家，咱们拦不住，可也不能让他们带着线索走。”他顿了顿，“我进陈家宅子，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宋衡皱起眉头。“天宁寺的事，你心里有数。那根丝线怎么断的，你我都没亲眼看见，可主持不会无缘无故报信。陈家如果真跟那些东西有关，你一个人进去”

    “我明白。”沈焕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是以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办案。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实在不行，我调官府的人手来支援，光明正大地搜。”

    宋衡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沈焕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吧，事不宜迟。”

    扬州城外，官道旁。

    陈家搬家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城北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茶棚。十几辆大车，装的都是箱笼、家具、字画，车辙压得深深的，可见分量不轻。

    家仆们骑着驴，牵着马，吆喝着，赶着车，尘土飞扬。队伍最后面跟着几顶轿子，轿帘垂著，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宋衡骑着一匹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侧后方。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挂著锦衣卫的铜牌，没有遮掩。

    陈家的人看见了他，有人回头张望，有人低声议论，可没有人敢上来搭话。锦衣卫跟着，谁敢问为什么？

    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比其他的都大，车篷是青色的油布，四角垂著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响。

    马车侧面开着一扇小窗，窗上的帘子掀开了一角。宋衡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女子，面容姣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侧着脸，望着窗外，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马车旁边，走着一匹骆驼，和整个队伍格格不入。

    骆驼背上驮著一个胡商打扮的男子，深蓝色的胡袍，白色的缠头，脸上戴着一副圆框铜镜。他骑在骆驼上，慢悠悠地跟着队伍，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

    一回头，他的目光与宋衡撞在一起，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很客气，很礼貌，像两个陌生人在路上遇见了，互相点个头。可宋衡的心头，忽然掠过一阵不安。他说不清那不安是从哪儿来的，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与此同时，陈家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