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花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厅里回荡，她面前那个裹着头巾的油人停下了动作，手里那团小小的东西不再晃了。

    它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娃娃”，油质的眼泪从眼眶里渗出来。周围的油人也停了，那些打架的、哭喊的、撕扯的，全都停了。它们转过头，面朝语花的方向，没有表情的脸上，那些模糊的五官，齐刷刷地看着她。

    沈焕的手攥紧了刀柄，他的脚已经迈出了半步，身体前倾，像一根被拉满了的、随时会射出去的弓弦。

    “那个女人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去刺激那些怪物！”

    陆瑶蹲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小人听到沈焕的“怪物”二字，从瓶口探出半个脑袋，白了他一眼。

    “小哥，别急。”它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花小姐肯定有她的理由。咱们再等等。”

    “等什么？”沈焕的声音有点发急，“你没看见它们”

    沈焕骂归骂，手脚却丝毫没有放松，随时准备冲上去救下语花就往回撤。

    语花站在那里，没有退。她看着面前那个裹着头巾的油人，看着它怀里那团小小的，已经不动了的东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那些正在围拢过来的油人大喊了一声。

    “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炸开了，像一把刀劈开了洞厅里凝滞的空气，“娃娃已经不行了！听不懂吗！”

    那个裹着头巾的油人浑身一震。

    它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上，眼眶里的泪珠子碎了，油质的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怀里那团小小的东西上，渗进去了，不见了。它的嘴张开了，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声音。

    “不行了”

    周围的油人也动了。

    它们朝语花走过来，步子很慢，油质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灰白色的、黏糊糊的痕迹。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头歪在一边，像是被人拧断了脖子又接回去的。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语花围在中间，离她最近的那个伸出油质的手，想去碰她的脸。

    语花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面朝那些油人，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著，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你们就这样看着是吗？看着一个个娃娃死去？看着大家像猪狗一样被这种乱世糟蹋？”

    油人们不动了。

    那些模糊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可它们的身体在微微地颤。那个裹着头巾的油人把怀里那团小小的东西举起来，举到语花面前。

    它张著嘴，喉咙里传出来的声音模糊不清，可语花听懂了。

    它说：“救救”

    “救不了了，指望别人的话，谁也救不了你们。”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油人，开始带着泪光。

    “天无道，我们就反天！”她张开双臂，面朝那些油人，“人无道，我们就杀人！官军如何？官府如何？反正是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沈焕愣住了。

    他看着语花的背影，看着她张开双臂的姿态，看着她被那些灰白色的油人围在中间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油人不是什么怪物，不是什么妖物。它们是元明交替那个乱世里，被战火、被饥荒、被瘟疫、被赋税、被兵役、被一切人世间最残酷的东西逼到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它们逃进了这座大山，最终被那团黑油吞没了。

    它们死了，可它们的执念没有死。它们还困在那段最痛苦的记忆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著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语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腐朽的木头。木头已经烂了，一握就碎，可她握着它，像举著一面看不见的旗帜。

    “没有武器，我们就自己造！”她的声音像一把火，点燃了那些油人眼里最后一点光，“没有刀剑，就用长矛，用石头，用双手！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杀了他！”

    洞厅里忽然有了声音。

    那些油人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像一个人在梦里挣扎了很久，终于睁开了眼睛。

    “对我们要活路”

    “反抗我们不能等死”

    “杀杀”

    语花看着它们，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许久后，她才再次开口。

    “你们已经做到了。”她说，“蒙古人已经被打跑了。他们再也不敢来欺负我们了。娃娃再也不会死了。”

    洞厅里安静了。

    那些油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裹着头巾的油人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已经不会动的东西。它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团东西从怀里取出来，双手捧著，递到语花面前。语花伸出手，接住了。那团东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是语花知道它的分量。

    交出孩子后，那油人的身体开始变软了，像一块被放在太阳底下的冰，从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