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操，队列训练。

    钢七连的兵在操场上站成方阵，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脚步声齐刷刷的，像一个人踩出来的。口令声短促有力，砸在清晨的空气里。

    许三多站在三班队列里，第三排中间。他站得笔直，背绷得紧紧的，右手还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紧贴裤缝。他眼睛盯着前面那个兵的颈后——甘小宁的后脑勺，头发剃得短短的，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

    口令响起。唰的一声，所有人头齐刷刷向右转。许三多慢了半拍，他赶紧扭头，动作太大，脖子差点拧了。眼睛努力去对前面那个兵的耳朵，可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歪了。他悄悄挪了挪脚，想调正点。

    “不许动！”伍六一的声音从队列侧前方传来，硬邦邦的，带着火气。

    许三多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向前看！”

    头转回来。许三多觉得脖子有点酸。他悄悄用眼角瞟了瞟左右，两边的兵都站得像钉子，纹丝不动。只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齐步——走！”

    脚步声响起来。唰，唰，唰。许三多迈开步子，努力想跟上节奏。可右手吊着，摆臂没法摆，身体平衡就不好控制。左脚，右脚，左脚……他数着步子，可数着数着就乱了。旁边的兵迈左脚，他有时候就迈成了右脚。步子也忽大忽小，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成了队列里那个不和谐的音符。旁边的兵，前后左右的兵，脚步声都整齐划一，只有他，啪嗒，啪嗒，节奏不对，声音也重。

    “停！”

    队伍立定。许三多因为惯性，多往前冲了小半步，才赶紧收住脚。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没说话，但沉甸甸的，压得他抬不起头。

    “第三排中间那个，”高城的声音从队列前方传来，不耐烦，“许三多，出列！”

    许三多心脏一紧，赶紧跨出一步，走到队列前面。他不敢看高城，眼睛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那双已经沾了灰的解放鞋。

    “你走的什么玩意儿？”高城走到他面前，背着手，脸绷着，“队列里就听你一个人啪啪响，跟打铁似的。右手伤了，左手也不会摆了？脑子呢？”

    “报、报告连长，俺、俺……”许三多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话。

    “俺什么俺！”高城打断他，“回去！站那儿好好看别人怎么走！看明白了再入列！”

    “是……”许三多声音小得像蚊子，低着头，小跑着回到队列刚才的位置，站在边上，看。

    队列继续训练。齐步，正步，跑步，转向。口令一声接一声，脚步整齐划一。许三多站在边上看着，眼睛瞪得很大。他看着那些兵抬腿的高度，摆臂的幅度，转身的节奏。看着看着，他嘴唇开始不自觉地动，跟着口令无声地念：“一、二、一……左转弯……一、二、一……”

    他看得太认真，额头上都冒了汗。可他越看越糊涂。别人做起来那么自然，那么整齐，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全乱了呢？

    早操结束。队伍带回。许三多跟在队伍最后，走得很慢，头低着。他能听见前面兵们低声的说笑声，那些笑声很自然，很正常，可落在他耳朵里，就像在笑他。

    回到宿舍，许三多坐在自己床上，没动。他盯着地上，眼睛有点发直。左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口的口袋，那里硬硬的，是计划表，是笔记本。计划表上，队列训练这一项后面，是空白的，没打勾。

    上午是射击预习和战术基础，没队列训练。许三多练得很认真，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拆枪一遍又一遍。可心里那点东西，沉甸甸的，没散。

    中午吃完饭，史今叫住他。

    “三多，跟我来。”

    许三多跟着史今，走到宿舍楼后面一块僻静的水泥空地上。空地不大，边上长着杂草，平时很少有人来。太阳正烈，晒得水泥地发白。

    史今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蹲下，在水泥地上开始画线。他画得很认真，先画一条长长的直线，然后在直线上每隔七十五厘米画一道短横线。画完一条，又平行着画另一条，间隔一样。

    许三多站在旁边看着，不明白班长要干什么。

    画好了，史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地上出现了两条平行的直线，线上等距分布着短横线，像铁轨的枕木。

    “看好了，”史今站到其中一条线的一端，面向许三多，“这是你的左脚线，这是你的右脚线。”他指了指两条平行线，“七十五厘米，标准步幅。短横线，是每一步该踩的位置。”

    许三多看着那些线，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没全明白。

    “来，站这儿。”史今招手。

    许三多走过去，按史今指的，两脚分开站在两条线的起点，左脚踩在左线的第一个短横线上，右脚踩在右线的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