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起床号响过半小时了。

    天刚蒙蒙亮，宿舍里灯还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十二张床上。被子都叠好了，一个个方方正正摆在床中央。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

    许三多的床靠门，他的被子叠得……很大。方方正正一块，但边角不硬，有点圆润，像个厚实的包裹，或者说，像个缩小的坦克。他站在床边，右手还吊着，左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自己的被子，又偷偷瞟一眼旁边成才的床。

    成才的床在靠窗那边，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每一道折痕都清晰得像用刀切出来的。被面绷得紧紧的，一点褶皱都没有。成才站在床边，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带着点笑，眼睛扫过全班的床铺，最后在自己的被子上停了停，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满意。

    甘小宁、马帅、老魏几个老兵的被子，也都叠得标准，但没那么“刻意”，透着一种熟练的自然。白铁军的被子乍看也还行，但边角有点松，被面有细微的皱。

    屋里很安静，没人说话。都在等。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紧不慢。门开了，史今走进来，伍六一跟在后面。史今手里拿着个硬皮笔记本，伍六一空着手，但眼睛像探照灯，一进门就开始扫。

    “内务检查。”史今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他走到第一张床前——是甘小宁的床，看了看，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笔什么。然后马帅的，老魏的，王伟的，李宝柱的……一个个看过去。老兵们的被子都合格，史今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打勾。

    走到白铁军床前，史今停了一下，伸手在被子边角上按了按。有点软。他看了白铁军一眼，白铁军赶紧挺胸，脸上堆着笑。史今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继续往前走。

    走到成才床前。成才的被子在灯光下棱角分明，被面绷得像块木板。史今围着床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看了看，然后伸出手，在被子正中间按了按。很硬，很实。

    “成才。”史今开口。

    “到！”成才立刻应道。

    “你这被子，”史今看着他，“叠了多久？”

    成才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僵了僵：“报、报告班长，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史今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然后他忽然弯腰，双手抓住被子两角，一抖。

    “哗啦”一声，被子散开了，摊在床上，成了一团。成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眼睛盯着那床被抖散的被子，嘴角抿紧了。

    史今没看他，把抖散的被子简单叠了叠，叠成一个松散的长方块，放在床中间。然后，他走到许三多床前。

    许三多站在床边，身子绷得紧紧的。他看着史今走过来，看着史今站在自己那床“坦克”面前，心脏咚咚地跳，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史今看了看那床被子，也围着床走了一圈。然后，同样弯腰，双手抓住被子两角，一抖。

    “哗啦。”被子散开，摊在床上。许三多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被子一起，哗啦一下散开了。他喉咙发干，眼睛盯着床上那团凌乱的绿色，不敢看史今。

    史今把许三多的被子也简单叠了叠，叠成和成才那边差不多的松散长方体，放在床中间。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成才和许三多，也扫过屋里所有人。

    “都过来看。”史今说。

    大家围过来，站在两床被抖散的被子前。一床是成才的，一床是许三多的。现在看起来差不多，都是松散的长方块。

    “看出区别没？”史今问。

    没人说话。甘小宁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摇摇头。马帅皱着眉。老魏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王伟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白铁军伸长脖子，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成才的被子，”史今指着左边那床，“叠得紧，实，硬。棱角分明，好看。但太紧了，紧得没弹性，没韧性。一抖就散，是因为里面没骨，只有形。”

    他手指移到右边那床：“许三多的被子，叠得松，软，厚。看着笨，像坦克。但松归松，里面是有骨架的。你们看，”他伸手在许三多那床散开的被子中间部位按了按，“这地方，压得实。边上松，中间实。一抖，形散了，但骨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成才和许三多，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

    “内务如做人。太紧了，绷得太直，容易折。太松了，没个形状，立不住。要紧，得有型。要松，得有骨。你们俩，”他指了指两床被子，“一个太紧，一个太松。都不对。”

    屋里很静。成才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床被抖散的被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许三多也低着头，但眼睛偷偷抬起来，看了看史今，又看了看自己的被子。他不太明白班长说的“骨”是什么，但他记住了“松，得有骨”。

    “都重来。”史今合上笔记本，“今天之内，把被子叠到合格。不是看起来合格，是抖开了，骨架还在的那种合格。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