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见天。天亮了，云白了。

    “好！”高城喊了一声。

    许三多站起来，回到队伍里。成才拍拍他肩膀，没说话。下一个是甘小宁，再下一个是白铁军，再下一个是马帅……三班十二个人，一个个倒，一个个接，没出岔子。

    “下一班！”高城喊。

    二班上去了。二班长带头，倒得干脆。可有个新兵，站到墙根，腿直抖。

    “倒！”二班长在后面喊。

    那新兵闭着眼，咬着牙，脚跟抬了三次，都没倒下去。第四次，他身子往后倾，可膝盖一弯，屁股一撅，整个人是坐下去的。

    “重来！”二班长说。

    那新兵脸都白了，又站回去。闭眼，抬脚跟，可还是不敢倒。身子往后倾一点，又缩回来。

    高城走过去，站到那新兵面前。

    “叫啥名？”

    “报、报告连长，李胜利。”

    “李胜利，”高城看着他，“你信不信你班长？”

    “信。”

    “信不信你战友？”

    “信。”

    “那倒。”

    李胜利看着高城，又看看身后等着接他的四个人。四个人手臂搭得紧紧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脚跟抬起来，身子往后倒。

    这回是真倒。直挺挺的，像截木头。

    “接住！”二班长喊。

    四个人往前一步，稳稳托住。李胜利躺在手臂上，睁开眼，眼睛里全是后怕，可也有点别的，亮晶晶的。

    “起来。”高城说。

    李胜利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再来一次。”高城说。

    “啊？”

    “再来一次。”高城说，“倒一次，是过关。倒两次，是熟练。倒三次，才能真不怕。”

    李胜利又站回去。这回，他倒得更干脆了。第三次，他几乎是数着一二三就倒下去，接住，站起来，脸不白了，腿不软了。

    “下一个。”高城说。

    全连一个个来。有干脆的，有磨叽的，有倒得直的，有倒得蜷的。但都倒了，都被接住了。高城在每个班都站一会儿，看，说，有时候亲自接一把。

    轮到高城倒了。

    全连都看着他。高城走到墙根，转身。史今、伍六一、还有两个班长，四个人站在后面，手臂搭好。

    “连长，”史今说，“我们接了。”

    高城没说话。他看着墙，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脚跟一抬。

    他倒得比谁都干脆。身子绷得笔直，像杆标枪，往后一倒。史今四人手臂一沉，稳稳接住。

    高城躺在手臂上，睁开眼，看着天。停了足足三秒，他才说：“放。”

    四人把他放下。高城站起来，拍拍作训服，看着全连。

    “看见没？”他说，“就这么倒。倒下去，有人接。站起来，再接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清：“钢七连的兵，就得这样。你倒下去，我接你。我倒下去，你接我。今天在这墙上倒，明天在战场上，也一样。”

    全连都看着他。一百多号人，没人说话。风吹过，墙头的青苔微微颤。

    “记住了，”高城说，“倒下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倒，不敢信，不敢把后背交给战友。”

    他扫了一圈：“今天练到这儿。解散，吃饭。”

    队伍散了，往食堂走。许三多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还在那儿，灰扑扑的。可今天，墙好像不一样了。墙上倒过一百多人，每个人都把命交出去一瞬，又被接住。

    “三呆子，”成才走过来，和他并肩走，“想啥呢？”

    “没想啥。”许三多说，“就觉得……那墙，好像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

    “说不上来。”许三多摇摇头，“就觉得，好像……亲了。”

    成才看看他，又看看墙，没说话。

    史今从后面走过来，拍拍两人肩膀：“走，吃饭。”

    三人跟着队伍往食堂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