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回到连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太阳偏西了些，但热度丝毫未减，训练场上热浪蒸腾，空气都扭曲了。

    单杠区，许三多还在加练。他已经换了件干作训服，但新衣服的后背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脊梁上，勾勒出瘦削但结实的轮廓。他咬着牙，一个接一个地卷身上，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钢筋。

    “四百零三……四百零四……”

    障碍场上尘土飞扬。伍六一和甘小宁的较量还没结束，两人在低桩网前较劲，匍匐前进时身体几乎贴地，肘部和膝盖在沙地上磨出深深的痕迹。

    射击预习地线，史今带着班组协同的十二个人在复盘上午的战术。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示意图，兵们围成一圈，汗珠子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沙土上，噗的一声，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坑。

    “这里，爆破组放炸药的时间慢了零点五秒。”史今的树枝点在图上一个位置，“就这零点五秒，足够敌人的机枪转过来了。再来一次。”

    “是！”

    十二个人重新散开，进入攻击位置。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都还亮着。

    高城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他们一会儿。他的作训服后背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刚才在团长办公室出的汗，到现在还没干。他抬起手腕看看表——三点三十五分。

    “全体集合！”他走到训练场中央，吼了一嗓子。

    哨声尖利地响起，划破燥热的空气。

    各训练场上的兵迅速向中央集结。从单杠上跳下来的，从障碍场跑过来的，从射击地线爬起来的……脚步声杂乱但迅速，扬起一片尘土。

    一分钟，全连列队完毕。一百多号人，在训练场中央站成方阵。作训服都是湿的，脸上都是汗，但腰杆都挺得笔直。

    高城背着手，在队伍前来回走了两步。他的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小臂上还沾着训练场的土。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说个事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队伍里很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前排那二十四个参加团比武的兵，眼睛都直直盯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说不清的东西。

    “团里推荐参加师选拔的人员方案，”高城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二十四张脸，“定下来了。”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虽然轻，但能感觉到。有人动了动脚，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咱们团，一共三十五个名额。”高城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团里原本的分配方案是——”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停，停得人心头发紧。

    “钢七连，十五个。”

    “啊？”

    有人脱口而出，又赶紧闭上嘴。但那一声“啊”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迅速荡开。队伍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窃窃私语声，还有拳头握紧时关节发出的咔吧声。

    高城没制止，只是看着。他看着前排那二十四个兵的表情变化——史今的眉头皱了起来，伍六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许三多茫然地眨了眨眼，白铁军张着嘴，像是没听明白。

    “十五个。”高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也就是说，你们二十四个拼了半个月的，有九个人，去不了。”

    训练场上静得可怕。远处树上的知了还在嘶叫，一声接一声，刺耳得让人心烦。但队伍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百多个人，像一百多尊雕塑。

    高城看见，前排那二十四个兵里，有人咬紧了牙，腮帮子鼓起一块。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脖子上的筋都绷紧了。有人拳头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看见许三多的嘴唇在抖，虽然很轻微，但他看见了。他看见成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是咽下什么东西的动作。他看见甘小宁眼睛红了，但硬撑着没眨。

    他全都看见了。

    “但是……”

    高城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把刀劈开寂静。

    所有人的头都抬起来了，眼睛都盯着他。

    “我刚才去团部，”高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砸出来，“把方案要回来了。”

    寂静。绝对的寂静。

    然后——

    “全去！”

    “真的假的？”

    不知道谁先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接着，像炸开了锅。

    “连长，您没说错吧？”

    “二十四个人全去？”

    “安静！”高城吼了一声。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是紧绷的，是压抑的激动。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写着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怕听错了，又怕错过了什么。

    高城背着手，在队伍前又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