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高城推开家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门开，一股熟悉的饺子馅香气扑面而来——韭菜混合着猪肉的鲜香，还有淡淡的花椒油味儿。这味道从小闻到大，每次闻见，就知道家里有人等他。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笑着，但笑容底下是掩不住的担忧。

    “妈。”高城弯腰换鞋，鞋架上还摆着父亲擦得锃亮的军靴，旁边是他少年时穿过的球鞋，落了薄薄的灰。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墙上滴答走着，时针正指向十点。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父亲不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军部开会，或者下部队检查。高城松了口气——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父亲，面对昨晚电话里那场无声的交锋。

    “快去洗手，饺子马上就好。”母亲在厨房里喊，声音伴着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

    高城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作训服，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脸上带着训练场上的尘土和疲惫。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冲走了尘土，冲不走那股从心底泛起的累。

    洗了手，坐到餐桌旁。老榆木的餐桌用了快二十年，桌面上有他小时候刻下的划痕，有父亲酒杯留下的印子，有母亲放热盘子烫出的白圈。

    母亲端上来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码得整整齐齐。又拿来两碟醋，一小碗蒜瓣，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葱。

    “快吃，韭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母亲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高城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整个塞进嘴里。烫，但香。韭菜的辛辣混合着猪肉的油脂香，在口腔里炸开。他嚼着，咽下去，又夹起第二个。

    “慢点吃，烫。”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但水底下是深深的担忧，“城城，跟妈说实话，那个军令状，到底怎么回事？”

    高城停下筷子。饺子在嘴里，忽然没那么香了。

    “妈，真没事。”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正常的训练考核，我对我带的兵有信心。”

    “可你爸说，你立的是军令状，完不成要辞职的。”母亲的声音发紧，手指在桌下绞着围裙边，“城城，你爸在那个位置，多少人看着。你这要是没完成，你爸的脸往哪儿搁？你的前程怎么办？”

    高城放下筷子。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白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母亲的脸。

    “妈，”他看着母亲，一字一顿，“我的前程，我自己挣。我爸的脸，他自己挣。我们俩，各挣各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母亲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你爸昨晚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了。他说你跟他拍桌子，说‘您当您的军长，我当我的连长’。城城，那是你爸……”

    “我知道他是我爸。”高城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可他也是高军长。我是他儿子，可我首先是钢七连的连长。妈，我从小到大，没靠过我爸。当兵，上军校，下连队，当连长，都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这次也一样。我的兵，有本事。我信他们。”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围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抬手擦了擦，但擦不完。

    “行，妈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妈，别太拼，身体要紧。你看看你，又瘦了……”

    “嗯。”高城重重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妈，你也吃。”

    母子俩默默地吃完了饺子。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挂钟滴答走的声音。

    吃完，高城帮着收拾碗筷。厨房的水池里堆着和面的盆，擀面杖，还有没包完的饺子皮。母亲抢着洗碗：“你去歇着，妈来。”

    “我帮您。”

    “不用，你去坐着。”

    高城没坚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母亲老了，背有些驼了，鬓角有了白发。她用力刷着锅，水花溅起来，溅在围裙上。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给他包饺子。他考了第一名，包饺子；他打架输了，包饺子；他要去当兵了，包饺子。饺子是庆祝，是安慰，是送别，是母亲能给他的，最朴实也最厚重的爱。

    “妈，”他开口，“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摇摇头：“妈不担心，妈信你。去吧，回团里吧，你的兵等着你呢。”

    十一点半，高城走出家门。

    母亲送到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作训服的领子有些皱，母亲用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抚平，动作很慢，很仔细。

    “好好干，”母亲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