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射击地线。

    一百五十米外，胸环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晃动的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站在地线上的三十名射手来说，每一丝风、每一缕光，都足以改变一颗子弹的轨迹。

    这是各团在精度射击项目上报名的全部尖子，三十人，代表着整个师步枪射击的最高水平。钢七连这边，按照名单，只有王海、史今、成才三人。

    三人趴在相邻的靶位上。

    王海在最左，脸色平静如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心里一遍遍复刻着击发的节奏。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史今在中间，呼吸悠长平稳，左手轻轻搭在护木上，右手虚握握把，指腹贴着扳机护圈，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他的目光透过觇孔，落在靶心的白点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和枪融为了一体。

    成才在右，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脸颊上还挂着刚才五公里越野时未干的汗渍，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他的手——那双握枪的手——稳得像焊在地上一样。他的呼吸已经调匀，心率从刚才的一百二十降到了七十，这是他用了整整三分钟才做到的。

    周围，其他射手也各就各位。有人在调整呼吸，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轻轻活动手指。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连风都似乎静止了。

    射击是极精细的活，尤其是在经历了五公里越野和单杠卷身上的消耗后，稳住手、稳住心，是最大的考验。

    肌肉在颤抖，乳酸在堆积，肺在燃烧——这些都是刚刚过去的两项留下的“礼物”。三十名尖子，没有人不累，没有人不喘，但没有人敢让这些写在脸上。

    因为在这里，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会变成靶纸上那个刺眼的八环、七环，甚至脱靶。

    “射击地线，装弹！”

    命令声撕裂了寂静。

    哗啦声整齐响起，三十支步枪同时推弹上膛。那声音清脆、利落，像是同一把刀切开了同一块布。

    成才的手指如机械般精准：取弹、压入弹匣、推枪机、上膛。十发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去，每一发都严丝合缝。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三十秒。

    十发子弹。

    决定命运。

    “开始射击！”

    砰！

    第一声枪响来自成才。

    他没有等，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在命令落下的那一刻，他的食指已经扣下了扳机。子弹呼啸而出，后坐力将枪托稳稳地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身体纹丝未动，准星在瞬间复位。

    砰！砰！砰！砰！

    前五发，他打出了让人窒息的节奏——每一枪间隔不到一秒，快得像是连发，但每一枪都精准得像是单独瞄准过。

    场边的观察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百五十米，五发子弹，全部命中十环区域，弹着点密集得可以盖住一枚硬币。

    但成才没有停下来看成绩。他的呼吸在第五发之后突然放缓，节奏从急转缓，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切换到了巡航模式。

    第六发，他停了整整两秒。

    这两秒里，他重新校准了呼吸，重新确认了瞄准基线，重新感受了扳机行程上那零点几毫米的预压。

    然后，砰！

    第七发，砰！

    第八发，砰！

    第九发，砰！

    每一枪都稳如磐石，每一枪都在十环的边缘游走，但每一枪都死死地咬住了靶心。

    最后一发。

    成才的手指停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睛没有眨，他的准星没有晃，他的呼吸没有乱。

    他等了一秒，等风过去。

    然后，砰！

    最后一发子弹穿过一百五十米的空气，精准地扎进了靶心。

    与此同时，王海和史今也在各自的节奏中完成了射击。

    王海每三秒一击，稳如钟摆。他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枪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呼吸、瞄准、击发，三个动作循环往复，像是钟表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仿佛他不是在打靶，而是在完成一道已经做过一万遍的算术题。

    史今则采用了两连发快射的节奏。他先打两发，稍作调整，再打两发，再调整。他的呼吸在每一次调整中重新归零，他的瞄准在每一次调整中重新校准。他的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枪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三十秒转瞬即逝。

    “停止射击！验枪！”

    命令声再次响起。所有人同时退弹、验枪、关保险，动作整齐划一。

    靶场上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