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投弹场。

    烈日当空，沙土地面滚烫，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投弹场四周已经围满了各连队来观战的官兵，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馒头，有人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但没人抱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被晒得发白的沙坑。

    按照名单，全师各团选送的投弹高手一共只有四十人左右。能站在这片场地上的人，每一个都是各团里拔尖的角色。钢七连上场的是赵大虎、白铁军、周小虎。三个人站在队列里，像三根不同型号的钢钉——赵大虎粗壮如山，白铁军精干如刃，周小虎短促如锥。

    赵大虎站在最前面，像座铁塔，手里反复掂量着实心橡胶手榴弹。那枚墨绿色的弹体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显得小了一圈，但他每一次抛接都极其专注，仿佛在感受重量、重心、风阻，甚至空气里每一丝微小的湿度变化。白铁军在他旁边，没说话，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周小虎则不停地活动着肩膀和手腕，像一头被关久了的小豹子，浑身的劲儿憋得快要炸开。

    “第一组，准备！”

    裁判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抽在空气里。赵大虎大步走到投掷线后，停住，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极深，从腹部一直顶到胸腔，整个人像一只被灌满的风箱，肩胛骨向后收紧，腰背弓起，蓄满了力量的弧线。

    然后他动了。

    助跑，加速，蹬地，转髋，抡臂——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那枚手榴弹从他手中脱出的一瞬间，像是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化作一道黑影，呼啸着砸向远方的沙坑！

    “咻——砰！”

    沙坑里炸开一团白烟，沙子溅起老高。

    裁判拉尺测量，从投掷线到落点，尺子拉得笔直。全场安静得只听见尺子摩擦沙地的沙沙声。

    “一号，赵大虎——六十九米三十公分！”

    “轰！”场边炸了！

    六十九米三！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有人跳起来吼，有人连连摇头，有人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这个成绩不仅刷新了赵大虎自己的记录，更逼近了全师历史极值——那个据说已经尘封了八年的七十米大关。

    赵大虎狠狠挥了一下拳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笑容。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铁军，那眼神里带着兴奋，也带着一种“兄弟，看你的了”的意味。这个成绩，第一几乎稳了。但比赛还没结束，后面还有三十多个人。

    白铁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压力巨大。

    白铁军不是那种天生神力的人。他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在投弹这个项目上，他的身体条件只能算中上。但他是钢七连公认的“技术流”——他研究投弹，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他曾经连续三个月每天投弹两百次以上，投到右臂比左臂粗了一圈，投到肩膀的肌腱炎反复发作。他研究每一块肌肉在投弹过程中的发力顺序，研究助跑的速度曲线，研究出手角度和抛物线的关系，甚至研究不同温度下手榴弹橡胶外壳的摩擦系数变化。

    这些，没人知道。赵大虎只知道白铁军每天抱着个本子写写画画，周小虎只知道白铁军经常在训练场上一个人对着空气比划动作。但今天，站在这个投掷线上，白铁军知道，所有的理论都要接受实战的检验。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他把自己整个投弹流程过了一遍——助跑起步，右脚蹬地，重心前移，转髋，挺胸，大臂带动小臂，手腕最后发力，出手角度四十二度……每一个环节都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他睁开眼，开始助跑。

    白铁军的助跑和赵大虎不一样。赵大虎的助跑是爆发式的，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碎；而白铁军的助跑是流畅的，像一条被拉满又缓缓放开的弓弦，力量在每一步中平稳积累，最终在出手的那一瞬间全部释放。

    蹬地，转体，抡臂！

    手榴弹脱手的那一刻，白铁军感觉到指尖传来一种熟悉的触感——那是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反馈，像是手榴弹在离开手指的最后一瞬间，告诉他自己飞行的轨迹是否完美。这种感觉他练习了无数次才捕捉到，今天，它来了。

    手榴弹划出一道高抛物线，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那道弧线优美而稳定，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

    “砰！”

    落点清晰，沙坑里扬起一小团烟尘。

    裁判拉尺测量，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着那把尺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二号，白铁军——六十五米五十公分！”

    好成绩！

    白铁军握了握拳，没有太激动，但心里松了一口气。六十五米五，四十个人里能投过六十五米的，绝对不会超过八个。进前六，大有希望。

    周小虎第三个上场。他精悍如铁，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