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彻底亮了。

    阳光刺破最后一丝晨雾，明晃晃地洒下来，把山林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枯草上的白霜开始融化，变成亮晶晶的水珠，从叶尖滴落，嗒，嗒，砸在湿润的泥土和石头上。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鸟叫声，清脆，鲜活，充满了新的一天的生气。

    但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与山林深处几个正在亡命潜行的人，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史今和许三多互相搀扶着，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地挪动。每走一步，身上各处的伤口和过度消耗的肌肉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汗水混着泥污，不断地从额头往下淌，迷住眼睛，又咸又涩。他们不敢走山脊，那太显眼；也不敢走谷底，容易被人堵住。只能沿着半山腰那些植被相对茂密、地形相对复杂的区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

    方向，是之前和成才、伍六一定下的二号集结点，一片位于两条溪流交汇处的、乱石嶙峋的河滩地，那里视野相对开阔，但也便于隐蔽和撤离。

    “副连长，歇会儿吧？”许三多喘着粗气，他能感觉到史今架在他肩膀上的手臂，重量越来越沉，而且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能停。”史今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蓝军的人……肯定在找我们。停下，就是等死。”

    许三多不说话了，咬紧牙关，把史今的手臂又往自己肩上扛了扛，努力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继续向前。

    他小腿肚子在打颤，胸口也疼得厉害，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往前走，走到汇合点，走到成才和伍排长身边。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接着是成才压低的声音：“史副连，许三多，听到回话。完毕。”

    “在。”史今立刻回应，声音短促。

    “报告你们的位置。完毕。”

    史今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又辨认了一下附近几块有特征的岩石：“在预定路线第三号标记点以东，大概……五百米。正朝二号点移动，速度很慢。完毕。”

    “收到。我和伍排长已到达二号点，安全。伍排长腿伤恶化，需要紧急处理。完毕。”

    史今心里一沉：“有多严重？”

    “肿得厉害，皮肤发紫，可能感染了。他有点发烧。完毕。”成才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知道了。坚持住，我们尽快到，注意警戒，蓝军可能会搜索到那片区域。完毕。”

    “明白。完毕。”

    通话结束，史今的心更沉了。

    伍六一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糟。在这荒山野岭，没有药品，没有补给，一旦伤口感染引发高烧，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必须尽快汇合，然后想办法弄到水，清洗伤口，也许还得冒险生火，烧点热水。

    “是伍排长……不好了吗？”许三多小声问，他也听到了通话。

    “嗯。”史今没多说，只是脚下又加快了几分，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两人不再说话，节省着每一分体力，闷头赶路。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头晕目眩。山林里蒸腾起一股湿热的气息，混合着腐烂植物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就在许三多觉得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微弱但持续的流水声。是溪流！

    “快到了！”史今精神一振。

    他们循着水声，又艰难地跋涉了一段，终于钻出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两条从不同方向流下来的溪水冲刷出来的河滩地，不大，但布满了大大小小、被水流磨圆了的鹅卵石。

    溪水清澈见底，哗啦啦地流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河滩一侧，是陡峭的、长满灌木和藤蔓的土岸，另一侧，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一直延伸到远处林地的碎石坡。

    “这边！”左侧土岸下方，一块巨大的、半边悬空的扁平岩石后面，传来了成才的声音。

    史今和许三多立刻猫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一头扎进岩石下方的阴影里。

    岩石下空间不小，足够四五个人藏身。成才正半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伍六一。

    伍六一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胸膛急促地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左腿的裤管被完全撕开，露出的小腿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固定用的树枝深深陷进皮肉里，伤口处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副连长……”伍六一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到史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立刻被成才按住。

    “别动！”成才低喝一声，手里拿着一块浸湿了的布，正在小心地擦拭伍六一伤口周围的脓血。他的动作很轻，但伍六一还是疼得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