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从震碎梦境开始。

    军校的起床号，比部队的还响，那是能把死人吹活过来的响。

    天还黑着，那号声就跟鞭子似的，狠狠抽在耳膜上，粗暴地把人从睡梦里拽出来。先是第一遍，不带任何缓冲，直接炸响。

    史今睁开眼，有那么一两秒，脑子是空的。

    天花板陌生，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石灰水气味，混着新被褥的浆洗味。肋下传来一丝轻微的牵扯感——不疼，只是提醒他伤刚好的事实。

    然后，号声第二遍响了。

    更急促，更尖锐，像连长在训话。

    宿舍里猛地一阵窸窸窣窣。

    下铺的李洪涛动作最快，“唰”地坐起来——如同被弹簧弹起——开始套衣服，两腿已经蹬进裤管。

    武警的赵中尉骂了句含糊不清的脏话，也翻身爬起来。空军的陈少尉嘟囔着“这才几点”，动作却半点没慢，手已经摸到腰带。

    没人敢真磨蹭。这是军校，磨蹭就是找不痛快。

    史今也坐起身。动作不快，但极稳。穿衣服，叠被子，他手底下没停，脑子已经彻底清醒。这套流程刻在骨子里，哪怕闭着眼都不会出错。他叠的被子棱角分明，床单平整得能当镜子。

    下铺的李洪涛抬头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少校，内务比他这个炮兵团参谋还利索。

    “走了！”李洪涛喊了一声，第一个冲出宿舍。

    下楼，集合，跑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冷飕飕的，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气和露水的湿润。操场旁边的旗杆上，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绕着大操场跑。上千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老远，像一堵移动的墙，碾过黎明的地平线。

    史今跑在队伍中间，控制着呼吸和节奏。他的伤刚好，不能太拼，但他也不允许自己掉队。后排有人开始喘粗气，脚步有些乱了，史今的呼吸却依旧平稳得像机器。

    三公里下来，不少人气喘吁吁。

    李洪涛脸上泛红，但眼睛发亮：“操，好久没跑这么爽了！”

    史今调整呼吸，微微点头。他能感觉到，这副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和训练，正一天天找回感觉。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山猫”巅峰时期的水准，但在这个学员队里，绝对不差。

    跑完步，带回，整理内务，洗漱。

    一切都有时间卡着。哨子就是命令，比上级的命令还直接。稍微慢点，班长或者队长的目光就扫过来了——不骂人，但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像是直接看穿你：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了？

    没人想在第一天的亮相中出丑。

    七点，开饭。

    食堂很大，能装下上千人，钢架结构的穹顶下，日光灯发出冷白的光。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没人说话，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响和脚步的沙沙声。

    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鸡蛋。

    标准的野战部队伙食。硬，管饱，不讲究花样。

    史今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地吃。速度不快不慢，量也控制得精准。他已经学会用这副身体精确分配能量——这是“山猫”留给他的本能之一。

    旁边桌上，李洪涛正跟人低声说着什么炮兵的战术编组，语速飞快，手指在桌上画着战术符号：“炮兵群如果前置，火力覆盖半径能缩短三分钟，但暴露概率增加——这得看地形作业……”

    赵中尉三两口吞下个馒头，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东西。空军的陈少尉一边剥鸡蛋一边抱怨：“你说你们陆军，年年搞战术，年年还是那套打法，也不嫌腻？”

    李洪涛咧嘴一笑：“你们空军是天上飞的，不落地，当然不嫌腻。”

    “关键是落地的配合。”赵中尉头也不抬，“上次联合作战推演，你们空军的火力衔接慢了四十秒，我们武警那波突进差点被打成筛子……”

    “那是你们的地面引导信号出问题！”陈少尉急了。

    史今默默地听着，不说话。但他知道，这三位，恐怕都不是省油的灯。能在中级指挥班里聚到一起的，至少都是营团级干部里挑出来的尖子。

    吃完早饭，回宿舍，换常服。

    八点整，全院开学典礼。

    地点在大礼堂。能坐上千人的建筑，灰砖外墙，内部穹顶高阔，带着苏联式建筑的厚重感。黑压压一片，全是穿着常服的军人，从尉官到校官，肩膀上的星星杠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空气里有股新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淡淡的霉味——这是老建筑特有的气息，像岁月沉淀下来的呼吸。

    主席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陆军指挥学院2002年度中级指挥专业培训班开学典礼”。

    台上一排桌子，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后面坐着学院的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