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后面是一条街。很宽，比清溪镇的巷子宽好几倍。街两边是一排排灰色的房子，高的矮的都有，但全都一个颜色——灰，死气沉沉的灰。街上有人，不，有鬼。很多鬼，穿着各种衣服，有古代的，有现代的，有的穿着寿衣，有的穿着破烂的衣衫。他们走来走去，有的在买东西，有的在聊天，有的蹲在路边烧纸钱。和阴市差不多，但更大，更吵，更乱。

    白慕林飘在我旁边。“阴司城，阴间的都城。阴太岁的老巢。”

    我攥紧背包带子。“阴太岁不是散了吗？”

    “散了。但它的手下还在。”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鬼，“它们不认识你，但认识你爷爷。”

    我压了压帽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但一个活人走在阴司城里，想不起眼都难。那些鬼从我身边走过，都会停下来看我一眼。有的看了就走，有的盯着不放，有的凑过来闻一闻，然后摇摇头走开。

    “活的。”

    “真是活的。”

    “好久没见活人了。”

    我加快脚步。白慕林飘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门，一扇一扇的木门，都关着。

    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白慕林停下来。“到了。”

    我看着那扇门。很旧，木头都朽了，门环上挂著蜘蛛网。门楣上挂著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字：账房。

    “阴司的账房？”我问。

    “嗯。你爷爷欠的债，都记在这儿。”

    白慕林飘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砖，长满了青苔。院子正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趴着一个人。不，是一个鬼。穿着旧式的账房先生衣服，戴着瓜皮帽，趴在井沿上，往井里看。

    白慕林飘过去。“先生。”

    那个鬼抬起头。一张很白的脸，瘦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看了看白慕林，又看了看我。“活人？”

    “嗯。”白慕林点点头，“来还债的。”

    账房先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谁的债？”

    “林守正。”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林守正？那个阴差？”

    “嗯。”

    他看了看我。“你是他什么人？”

    “孙子。”

    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下。“跟我来。”

    他带着我们走进正堂。里面是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账本，密密麻麻的，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抽出一本账本，翻了几页，停下来。

    “林守正，欠阴司功德一百点。民国三十八年借，至今未还。”

    我看着那本账本。“怎么还？”

    账房先生看着我。“用你的命还。”

    我愣住了。白慕林挡在我前面。“先生，没有别的办法吗？”

    账房先生摇摇头。“没有。林守正借的是功德，不是钱。功德只能用命换。”他合上账本，“你爷爷当年借这一百点功德，是为了救一个人。那个人活了，你爷爷欠的债就得还。他不在了，你来还。”

    我看着那本账本。“救谁？”

    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下。“你奶奶。”

    我攥紧拳头。爷爷，你为了救奶奶，借了阴司的功德。奶奶活了三年，还是走了。你欠的债，留给了我。

    “行，我换。”

    白慕林转头看着我。“林小满！”

    我看着账房先生。“怎么换？”

    账房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写着一行字：林小满，以命抵债，本金结清。和阴太岁那张契约一模一样。

    我拿起笔，正要签。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账房先生的脸色变了。“阴兵。”

    我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一队阴兵正朝这边走来。穿着黑色的盔甲，拿着长矛，排著整齐的队伍。领头的是一个骑马的将军，脸很白，眼睛是红色的，像血。

    白慕林飘过来。“阴司的巡城将军。它发现你了。”

    我攥紧那张契约。“快签。”

    笔落下去，刚要写名字。门被踢开了。那个将军骑着马冲进来，马蹄踩在青砖上，咔咔响。它看着我，红色的眼睛里全是冷光。

    “活人，擅闯阴司，该当何罪？”

    白慕林挡在我前面。“他是来还债的。”

    将军看着白慕林。“你一个算盘精，也配跟我说话？”

    白慕林没退。“我是阴差，有编制的。”

    将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编制的算盘精？”它摇摇头，“带走。”

    阴兵冲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