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阴司的路，我走过两次。第一次跟白慕林，第二次跟爷爷。这是第三次，跟小宝。

    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刘嫂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我们，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拦。她知道小宝的脾气，拦不住。王胖子追到镇口，塞给小宝一袋干粮，说路上吃。周婉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王念林，小孩还在睡，口水流了周婉一肩膀。

    “林小满，你照顾好小宝。”王胖子的声音有点哑。

    我点点头。“放心。”

    小宝上了车，趴在车窗上，朝他们挥手。“姥姥，王叔叔，周阿姨，我很快就回来！”

    刘嫂哭了，王胖子也哭了。车开了，清溪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小宝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稻子割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稻茬。一群麻雀落在地里，啄著什么。天很蓝，云很白，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林叔叔。”

    “嗯？”

    “白七叔叔以前走这条路，也是这样吗？”

    我想了想。“差不多。他也是坐在车上，看着窗外。”

    “他看什么？”

    “看风景。看人。看活着的东西。”

    小宝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他想活着。”

    鬼哭沟还是那个样子。光秃秃的黄土坡，干涸的河床，连棵草都不长。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哭声还在，断断续续的，从沟底飘上来。

    小宝站在沟边上，往下看。“好深。”

    “下面就是忘川河的入口。”我指著沟底那块黑色的大石头，“石头下面有裂缝，钻进去，走一段，就到了。”

    小宝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走吧。

    我们下到沟底。越往下走，哭声越近，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小宝的手在抖，但她没停，一直往下走。

    走到石头前面，她停下来，看着上面那两个字。“忘川。”

    “认识？”

    “认得。白七叔叔教过我。”

    我看着她。白慕林教过她写字，教过她认字，教过她念《林氏阴规》。他把什么都教给她了，知道自己要走，提前把该教的都教了。

    石头下面的裂缝还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小宝先钻，我后钻。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打开手电筒，往前照。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脚底下是软绵绵的泥地。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忽然开阔了。溶洞，和上次一样。洞顶很高，手电筒照不到顶。洞底是那条河，河水黑得像墨，河面上飘着白雾。河对岸有光，昏黄的，一闪一闪的。

    忘川河。

    小宝站在河边，看着那条黑水。“好黑。”

    “嗯。”

    “下面有东西？”

    “有。淹死的人。”

    小宝蹲下来，盯着水面。水下面，有影子在游，一圈一圈的，围着岸边打转。小宝伸出手，想摸。我拉住她。“别碰。它们会把你拉下去。”

    小宝缩回手，站起来。

    河边停著那条船，木头的，很旧，船头挂著那盏纸灯。船家站在船上，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看不清脸。它抬起头，斗笠下面是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

    “去哪儿？”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阴司。”小宝说。

    “船钱。”

    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白慕林留下的那枚铜钱。她把铜钱递给船家。船家接过来，看了看，收起来。“上船。”

    我们上了船。船家撑著竹竿，船离岸了。河水很黑，看不见底。水下面的影子围过来，伸出手，想抓船沿。小宝盯着那些手，惨白的，指甲很长。

    “林叔叔，它们为什么在水里？”

    “过不了河。就在水里泡著。”

    “它们想上去？”

    “想。但上不去。”

    小宝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扔进水里。糖沉下去了，那些手缩了回去。水面平静了。

    船家撑著竹竿，船往前划。小宝坐在船头，看着那些影子。“林叔叔。”

    “嗯？”

    “白七叔叔以前坐过这条船吗？”

    “坐过。”

    “他怕吗？”

    我想了想。“不怕。他是鬼，不怕水。”

    小宝笑了。“也是。”

    船划了很久。河面上没有参照物，分不清快慢，也分不清方向。只有黑水和白雾，还有船头那盏纸灯，烛光一闪一闪的。

    小宝靠着船沿，看着那盏灯。“林叔叔，你说，我妈妈在那边，能看见我吗？”

    “能。”

    “她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