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天没黑刘嫂就开始关窗户。一扇一扇，关得很仔细，每关一扇还要拍一拍，确认关严实了。她不知道今晚要来什么，但她知道今晚不寻常。小宝出门的时候她没拦，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攥著那块用了十几年的抹布。

    “姥姥，我很快回来。”

    刘嫂点点头，没说话。小宝走了，她还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巷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株老树的根。

    我们在河边等著。小宝站在最前面，腰上系着白慕林给她的那根红绳，绳子上穿着那五块碎片。碎片在夕阳下发光，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个节奏。白慕林站在她左边，我站在她右边。我们三个，像三根钉子，钉在河岸上。

    太阳落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一抹红。河水是黑的，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大的东西。它在河底游，一圈一圈的，像磨盘在转。

    小宝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皱了皱眉，但没有缩回去。“你在下面吗？”她对着水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水下面没有回答。但那些圈转得更快了，河水开始起漩涡，一个两个三个，从河中心往外扩散。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要把整条河都吸进去。

    白慕林拉了小宝马一把。“退后。”

    小宝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漩涡停住了，河面恢复了平静。但河中间站着一个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一团黑雾，有人形，但没有五官，没有皮肤，什么都没有。它站在水面上，像一团墨汁滴在白纸上。

    “无。”小宝喊它的名字。

    那团黑雾动了一下。它的身体开始变化，像有人在捏泥人，捏出了头，捏出了身子，捏出了手脚。但它没有脸，只有一张空白的、光滑的表面，像一面镜子，映着月光，映着河水，映着小宝的影子。

    小宝看着自己映在它脸上的倒影。“你想见我？”

    它没有嘴，但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我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它往前走了一步。河水在它脚下结冰，咔嚓咔嚓的，一路延伸到岸边。小宝没退。“取魂印。”

    白慕林挡在小宝前面。“魂印在我这儿，不在她那儿。”

    无停住了。那张空白的脸转向白慕林，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白七，你吃了魂印，你替她死。”

    白慕林笑了。“行。”

    小宝拉住他。“不行。”

    白慕林看着她。“小宝，魂印本来就是阴司之主的。它用魂印换我变成人，现在我用命把魂印还回去。公平。”

    小宝摇头。“不公平。阴司之主把魂印给你，是让你活着。你死了，它的魂印就白给了。”

    无站在水面上，听着他们说话。它的身体又开始变化，这次捏出了五官。一张男人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转眼就忘。它看着小宝，笑了。“你们谁死都一样。魂印给我就行。”

    它伸出手，那只手很长，手指也很长，像五根枯树枝。它朝白慕林抓过来。我挡在前面，“祖”字亮了，金光射出去。无的手被金光挡住，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伸。金光挡不住它。它穿过了金光，穿过了白慕林的身体，抓向他的胸口。

    白慕林闷哼一声，跪在地上。他的手捂著自己的胸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黑色的，不是红色的。

    小宝跑过去，扶住他。“白七叔叔！”

    无看着自己手上那团血，笑了。“魂印的血。够了。”它把血吸进身体里，那团黑雾开始变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它的身体越来越亮，像一盏正在点亮的灯。

    白慕林抬头看着它。“你”

    “魂印的力量，我拿到了。”无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身体，“三百年了，我终于拿到了。”

    它转身，走进河里。河水在它脚下分开，像摩西分红海。它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河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了小宝一眼。“谢谢你。”

    然后它沉下去了。河水合上了，恢复了平静。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银白银白的。什么都没有了。

    白慕林躺在河岸上，胸口那个伤口还在流血，黑色的血。小宝用红绳勒住他的伤口，血止住了，但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发紫。

    “白七叔叔，你别死。”

    白慕林笑了。“死不了。魂印还在。”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团光，金色的，很暗，但还在。“它只拿走了一部分。大部分还在。”

    小宝捧著那团光，哭了。“白七叔叔”

    白慕林摸摸她的头。“别哭。我还没开铺子呢。”

    小宝破涕为笑。我蹲下来，看着那团光。阴司之主的魂印，被无拿走了一部分。它更强了，我们更弱了。

    “它去哪儿了？”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