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挂上去的第三天，纸扎店老板来了。

    天还没亮，小宝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她披着衣服出来，看见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纸糊的，上面画著一只白猫。和那盏红灯笼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猫的颜色也不同。白猫，红眼睛，在晨光里像两颗烧红的炭。

    小宝打开门。“您这么早？”

    老头走进来，把白灯笼放在柜台上。“这盏，是给你林爷爷的。”

    小宝愣住了。“林爷爷已经走了。”

    “知道。”老头坐下来，看着墙上那盏红灯笼，“他走了，但他的魂还在。在阴司，在太虚，在清溪镇。哪儿都在。”他顿了顿，“这盏白灯笼，能照见他的魂。你提着它，走夜路，能看见他。”

    小宝看着那盏白灯笼。纸糊的，歪歪扭扭的，和林爷爷扎的那盏一样丑。她伸手摸了摸，纸是凉的，但灯笼的心是暖的。

    “您为什么帮我们？”

    老头沉默了一下。“因为你林爷爷救过我的命。”

    他开始讲。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他二十岁，在纸扎店当学徒。手艺学了一半，师父死了，店留给了他。他不会扎纸人，不会扎纸马，只会扎灯笼。扎出来的灯笼还歪歪扭扭的，没人买。他快饿死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店门口，看着那盏歪歪扭扭的灯笼发呆。林爷爷路过，买了一盏。他问林爷爷买它干什么，林爷爷说挂在家门口，好看。他说不好看，歪的。林爷爷说歪的好看，和别人家的不一样。那是他卖出去的第一盏灯笼。

    后来，林爷爷经常来，每次都买一盏。红灯笼、白灯笼、黄灯笼、绿灯笼，什么颜色都买。买回去挂在铺子里、挂在祠堂里、挂在河边。有人问林爷爷为什么挂这么多灯笼，林爷爷说好看。其实不是好看，是帮他。帮他活下去。

    老头讲完，眼泪掉下来了。“你林爷爷走了，我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两盏灯笼，一盏给你，一盏给他。算是还他的情。”

    小宝把那盏白灯笼也挂在柜台上，和红灯笼并排。一红一白，一黑猫一白猫，歪歪扭扭的，丑得很般配。

    白慕林从厨房里端出两碗汤圆，一碗给老头，一碗给小宝。“趁热吃。”老头接过来，吃了一个。甜的，芝麻馅的，烫得龇牙咧嘴，但他笑了。“好吃。”

    那天晚上，小宝提着白灯笼去了河边。月亮很大，河水很静。灯笼在她手里亮着，白白的，柔柔的，像月光凝成了形。她走在河岸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水面上，和月亮的倒影叠在一起。

    走到老槐树下，她停下来。灯笼的光照在水面上，水底下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旧汗衫，佝偻著背，笑眯眯的。林爷爷。他站在水底下，看着她，朝她挥手。

    小宝蹲下来，眼泪掉下来了。“林爷爷，您过得好吗？”

    林爷爷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小宝看见了，他说——好。

    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扔进水里。糖沉下去了，林爷爷接住了，剥开，放进嘴里。他笑了，甜的。

    小宝站起来。“林爷爷，我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林爷爷挥挥手，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月亮的倒影，银白银白的。

    小宝提着白灯笼，往回走。走到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那盏白灯笼的光还在，很淡，但能看见。林爷爷，您别走太远，我明天还来。

    白慕林坐在柜台后面等她，看见她进来，问见到了吗。小宝点点头，说见到了，他在吃糖，说甜的。白慕林笑了，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小宝把那盏白灯笼挂在床头。风吹过来，灯笼转了一圈，白猫眨了眨红眼睛。她躺在床上，看着那盏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林爷爷坐在她床边，给她讲故事。讲的是清溪镇的老故事，说以前河里有龙，天上有神仙，地上有妖怪。小宝听着听着就笑了，说林爷爷，您这个故事讲过了。林爷爷说讲过吗？小宝说讲过好几遍了。林爷爷笑了，说我老了，记性不好。小宝说没事，我爱听。

    天亮了，小宝醒来，林爷爷不在了。但床头那盏白灯笼还亮着，很淡，很暖。他来过。

    第二天，小宝去纸扎店找老头。店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货架上摆满了灯笼，红的、白的、黄的、绿的，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每个灯笼上都画著一只猫，黑猫、白猫、黄猫、花猫，眼睛都是红的，像烧红的炭。

    小宝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柜台上有张纸条，压在一盏黄灯笼下面。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走了。灯笼留给你们。替我看好店。”

    小宝拿着纸条，跑回糖葫芦铺子。白慕林正在熬糖，她气喘吁吁地把纸条递给他。“纸扎店老板走了。”

    白慕林看了一眼纸条。“走了就走了。店还在，灯笼还在。”

    小宝看着巷子口那扇黑漆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