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树根引开之后,清溪镇彻底安静了。裂缝合上了,太虚的灰不冒了,那些丢失的影子也回来了。王胖子每天在铺子里算账,算著算著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笑了。周婉说他魔怔了,他说不是魔怔,是失而复得,得珍惜。
白慕林的糖葫芦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贴了张告示在门口:招聘伙计一名,包吃包住,工资面议。告示贴了三天,没人来。清溪镇的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没人愿意在镇上卖糖葫芦。第四天,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招伙计?”他问。
白慕林正在熬糖,头都没抬。“嗯。”
“包吃包住?”
“嗯。”
“工资多少?”
白慕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要多少?”
年轻人想了想。“够吃饭就行。”
白慕林愣了一下。“你叫什么?”
“沈书。沈从文的沈,书本的书。”
白慕林放下勺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衣服旧了,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鞋也旧了,千层底磨薄了,但没破。眼镜片上有裂纹,但擦得很亮。是个讲究人,虽然穷。
“哪儿人?”
“外地的。路过清溪镇,想找个活干。”
白慕林从锅里取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尝尝。”
沈书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白慕林点点头。“明天来上班。”
沈书就在糖葫芦铺子里住下了。白慕林把库房收拾出来,铺了一张床,放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盏油灯。沈书把自己的帆布包打开,里面只有几本书和一套换洗衣服。他把书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像在书店里一样。
小宝周末回来,看见沈书,愣了一下。“白七叔叔,这是谁?”
“新伙计。沈书。”
小宝看着沈书。瘦高个,圆框眼镜,白白净净的,像个大学生。沈书也看着她,笑了笑。“你是小宝?”
“你认识我?”
“白老板说过。他说你是守阴人。”
小宝转头看白慕林。白慕林正在串山楂,头都没抬。“他说想学,我就教了。”
小宝坐下来,看着沈书。“你想学当守阴人?”
沈书点点头。“我想知道,人死了之后去哪儿。”
小宝愣住了。“你家里人”
沈书低下头。“都走了。我爸、我妈、我奶奶,一年之内,都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我想找到他们。”
小宝沉默了。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虚的光,是执念的光。他想找到家人,哪怕死了,也想找到。
“当守阴人很苦。”
“我不怕。”
“可能会死。”
“死也不怕。”
小宝看着白慕林。白慕林点点头。小宝转过来看着沈书。“行,我教你。”
沈书笑了。那是他来到清溪镇之后第一次笑。
日子一天一天过。沈书学得很快,比小宝当年还快。他白天在糖葫芦铺子帮忙,晚上跟着白慕林学规矩。《林氏阴规》他三天就看完了,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每一页都做了笔记。白慕林看了他的笔记,说比小宝当年认真多了。小宝不服气,说我也认真。白慕林说你看书的时候在吃糖葫芦,小宝没话说了。
沈书不光学规矩,还学扎纸人。纸扎店还在,那些灯笼还在,黄黄还在。沈书每天去纸扎店点灯笼,一盏一盏,点得很认真。黄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点,偶尔叫一声,像是在检查。点完了,沈书就坐在柜台后面,翻纸扎店老板留下的那本《纸扎秘录》,学着扎纸人。他扎的第一个纸人,歪歪扭扭的,比林爷爷扎的灯笼还丑。小宝看了,笑得直不起腰。沈书脸红,说不就第一次嘛。小宝说第一次也不能这么丑。沈书又扎了一个,还是丑。扎了十几个,终于像样了。他把那个纸人摆在纸扎店门口,黄黄蹲在旁边,看了看纸人,又看了看沈书,叫了一声。喵——还行。
那天晚上,小宝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太虚树下,阴司之主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著。它看见小宝,笑了。“新来的那个,叫沈书?”
小宝点点头。
阴司之主咬了一口糖葫芦。“他家里人,在太虚深处。等着他。”
小宝愣住了。“他家人没投胎?”
“没有。在等他。”阴司之主看着太虚深处,“他家里人有话跟他说。说完才走。”
深念于她
小宝醒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沈书在隔壁房间,灯还亮着。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