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落进河里的第三天，白慕林病倒了。

    不是普通的病，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疼的病。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发抖，盖了三床被子还喊冷。刘嫂熬了姜汤，他喝了两口就吐了。小宝从省城赶回来，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沈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白灯笼，灯笼的光忽明忽暗，像喘不过气。

    “白七叔叔，您怎么了？”小宝的声音在发抖。

    白慕林睁开眼，看着小宝。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从里面往外红的，像有火在烧。“太虚树的果子熟了，我的魂印在响应。它想回去。”

    小宝愣住了。“回哪儿？”

    “回太虚。回树里。”白慕林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透明的，像要散了。“我是阴司之主的法宝，果子熟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该回去了。”

    小宝的眼泪掉下来了。“不行。您不能回去。您是人了，不是法宝。”

    白慕林笑了。“人是假的。魂印是真的。果子熟了，魂印要回太虚，我拦不住。”他闭上眼睛，“我走了之后，糖葫芦铺子你帮我看着。”

    小宝哭着摇头。“不帮。您自己看。”

    白慕林没回答。他睡着了，或者说，昏迷了。

    那天晚上，小宝提着红灯笼，沿着那根金色的线，走进了太虚。雾很浓，红灯笼的光把雾染成淡淡的红色。她走得很急，脚底板磨破了，血印子一路拖过去。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那棵树。太虚树，很高，很大，树叶绿得发亮。树根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白衣服的，长头发，闭着眼睛。阴司之主。

    小宝跑过去，跪在它面前。“阴司之主，白七叔叔要散了。您救救他。”

    阴司之主睁开眼，看着小宝。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像猫。“他散不了。”

    “可是他的魂印要回去了。”

    阴司之主站起来，走到树前，摸著树干。“魂印回去，人还在。他本来就是人，魂印只是借给他的。现在果子熟了，魂印该还了。还了，他还是人。”

    小宝愣住了。“真的？”

    阴司之主点点头。“真的。但他会忘了以前的事。忘了阴司，忘了太虚，忘了清溪镇，忘了你。”

    小宝的眼泪掉下来了。“忘了我？”

    “嗯。魂印里有他的记忆。魂印还了，记忆就没了。他会重新开始，当个普通人。”

    小宝低下头，哭了很久。阴司之主站在旁边，没说话。太虚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叹气。

    小宝抬起头。“忘了就忘了。只要他活着就行。”

    阴司之主看着她，笑了。“好。”

    那天晚上，阴司之主走出太虚，走进清溪镇，走进糖葫芦铺子。白慕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阴司之主站在床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五块碎片从枕头下面飘出来，悬在半空，围成一圈。它们发光，很亮，很暖。光从碎片里流出来，流进阴司之主的手里。魂印回去了。碎片暗了，落在床上，像五颗普通的石子。

    白慕林睁开眼睛。他看着阴司之主，不认识。看着小宝，不认识。看着沈书，不认识。看着刘嫂，不认识。看着黄黄，不认识。他谁也不认识。

    “您是谁？”他问。

    小宝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是小宝。”

    “小宝是谁？”

    小宝哭着笑了。“您以后会知道的。”

    白慕林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不抖了，不透明了，实实在在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的。他下了床，走到门口，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金光，甜丝丝的。他吸了一口气，甜的。

    “这是哪儿？”

    “清溪镇。”小宝站在他旁边，“您住的地方。”

    白慕林看着这条巷子，看着这些铺子，看着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他觉得这里很暖和，很安心。

    “我好像来过这里。”

    小宝笑了。“您在这里住了很久。”

    白慕林点点头。“那我留下来。”

    小宝的眼泪又掉了。这次是高兴的。

    阴司之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它转身，走进太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小宝。嘴一张一合——他忘了你，但你记得他。够了。

    小宝点点头。够了。

    那天晚上，白慕林睡在铺子里，睡得很沉。小宝坐在他床边，守了一夜。黄黄蹲在枕头上，打着呼噜。沈书在纸扎店点灯笼，一盏一盏，点得很认真。刘嫂在厨房里熬汤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切都好好的。

    第二天早上，白慕林醒了。他看着小宝，不认识，但笑了。“您是谁？好眼熟。”

    小宝笑了。“我是您徒弟。”

    “徒弟？我教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