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林失忆后的第五天，省城来了一个女人。她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在糖葫芦铺子门口，不排队，也不看糖葫芦，就盯着白慕林看。白慕林被她看得发毛，问她买不买，她不回答。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长衫，清瘦，戴着圆框眼镜，和白慕林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人，您认识吗？”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白慕林看着照片，摇摇头。“不认识。”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您真不认识？”

    “不认识。”

    女人笑了。“那打扰了。”

    她走了，消失在巷子口。白慕林低头继续熬糖，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小宝从铺子里跑出来，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白七叔叔，她是谁？”

    “不认识。”

    小宝追出去，跑到巷子口，女人已经不见了。地上有一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阴司事务调查员，赵霜。下面有一个电话号码。小宝捡起来，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白七，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小宝攥著那张名片，跑回铺子里。“白七叔叔，您认识赵霜吗？”

    白慕林搅著糖浆，头都没抬。“不认识。”

    “她说您欠她一个人情。”

    白慕林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了。他看着锅里的糖浆，糖浆冒泡，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欠人情？我欠谁人情？”

    小宝把名片放在柜台上。白慕林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不认识。”但他把名片塞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小宝沿着那根金色的线走进太虚。雾很浓，红灯笼的光把雾染成淡淡的红色。她走得很急，脚底板又磨破了，但她没停。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那棵树。阴司之主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著。它看见小宝，嘴一张一合——怎么了？

    小宝蹲下来，把名片递过去。“赵霜是谁？”

    阴司之主看着那张名片，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它把名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小宝——白七当阴差的时候，救过她一命。她欠他的，不是他欠她的。

    “那她为什么说白七叔叔欠她人情？”

    阴司之主站起来，走到树前，摸著树干——因为白七答应过她一件事，没做到。

    “什么事？”

    阴司之主沉默了很久——答应娶她。

    小宝愣住了。白七叔叔，有过未婚妻？阴司之主点点头——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当阴差之前，在阳间有未婚妻。后来他死了，成了阴差，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女人等了他一百多年，没等到别人。

    小宝攥紧碎片。“她来找白七叔叔，想干什么？”

    阴司之主看着太虚深处——也许是想见他最后一面。她老了，快死了。

    小宝从太虚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沈书。沈书正在纸扎店点灯笼，听完，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白七叔叔有未婚妻？”

    “一百多年前的。现在找来了。”

    沈书看着糖葫芦铺子的方向。白慕林还在熬糖，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不记得阴司，不记得太虚，不记得小宝，也不记得那个未婚妻。

    “要告诉他吗？”

    小宝想了想。“不告诉。他忘了，就忘了吧。”

    第二天，那个女人又来了。她站在糖葫芦铺子门口，这回排队了，排到她了，买了两串糖葫芦。白慕林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她看着白慕林，看了很久。

    “您真不记得我了？”

    白慕林摇摇头。女人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白七，我要死了。”

    白慕林手里的勺子停了。“什么？”

    “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她转过身，看着白慕林，“我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

    她走了。这次真的走了。白慕林站在铺子里，手里还拿着勺子，糖浆滴在地上，烫了一个泡。他没动。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她是谁？”他问。

    小宝站在他旁边。“一个等了你一百多年的人。”

    白慕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不记得她，但手记得。

    那天晚上，白慕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河面上飘着雾。一个女人站在河对岸，穿着白裙子，长头发，笑着。她朝他招手，他想走过去，脚动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