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回来那天，下著大雨。不是金色的雨，是灰色的，和清溪镇以前的雨一样。雨点砸在金色的叶子上，叶子卷起来，把雨水弹开。王胖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叶子弹雨，说像打伞。周婉说叶子比伞聪明，伞会漏水。王念林拿了一把伞站在叶子下面，故意让叶子弹雨溅自己一身，被周婉揪著耳朵拎回家了。

    林木站在老槐树下，浑身湿透，吉他没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抬头看着树上那些纸人，阴司之主的、赵霜的、沈书奶奶的、沈晚吟的、小宝的、黄黄的、他自己的，还有小宝多扎的那个指路的。雨打在纸人上，纸人没湿，太虚树的叶子在它们头顶撑开，像一把伞。

    小宝从糖葫芦铺子跑出来，站在他面前。“你回来了。”

    林木点点头。“我来拿吉他。”

    小宝带他走进纸扎店。吉他挂在墙上，和白灯笼并排。沈书正在擦灯笼，看见林木，放下抹布，出去了。纸扎店里只剩下小宝和林木。林木取下吉他，抱在怀里。琴弦不响了，太虚树不弹了，但它认得他。琴身上有他的指纹，有他妈妈的味道。

    “我妈留了一本日记。”林木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很旧，封面磨破了，边角卷了。“里面写了清溪河的事，写了太虚树的事，写了她为什么来，为什么走。”他翻开一页，指著其中一段——“太虚树下有一样东西。不是果子，不是晶石，是更早的。树还没活的时候，就埋在那儿。林家的守阴人知道是什么，但他们不说。”

    小宝看着那行字。“我爷爷知道？”

    林木合上日记。“你爷爷不说，是因为不能动。那东西是太虚树的锚。树根扎在它上面，树才不会倒。”

    “现在树活了，根扎稳了。能动了？”

    林木看着那条河。“日记里说，要等果子熟，晶石成，叶子铺满。现在都齐了。”

    小宝走到河边，蹲下来，扒开叶子，露出下面的晶石。晶石是透明的，琥珀色的，能看见底下凝固的河水。河水下面，是太虚树的根。根下面，是太虚。太虚下面，是那东西。她把手贴在晶石上，凉的，但手心有刺麻感。太虚的力量，封在晶石里，也封在那东西里。

    “你要下去？”林木站在她身后。

    小宝站起来。“我是守阴人。该我下去。”

    白慕林从糖葫芦铺子走出来，站在河岸上。“下不去。晶石封死了。除非它自己开。”

    小宝蹲下来，敲了敲晶石。硬的，像钢铁。“它什么时候开？”

    白慕林看着月亮。“月圆。太虚之力最强的时候，晶石会变软。”

    小宝看着日历。今天农历十四，明天十五。“明天我去。”

    那天晚上，小宝走进太虚。阴司之主站在树前，手里没拿糖葫芦。它看见小宝，嘴一张一合——你要下去。

    小宝走过去。“树底下埋著什么？”

    阴司之主沉默了很久——林家的祖印。你太爷爷封的。树根扎在上面，树才不会倒。现在树活了，根扎稳了，祖印可以取了。

    “取了会怎样？”

    阴司之主看着太虚深处——树不会倒。但祖印里有你太爷爷的魂。取了，他就散了。

    小宝愣住了。“我太爷爷的魂？”

    阴司之主点点头——他把自己封在祖印里，当了太虚树的锚。树活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你可以取，也可以不取。取了，他散。不取，他一直在这儿。

    小宝看着树根旁边那些光点。太爷爷的光点，她没见过，但知道他在。在树根最深处，在祖印里。

    “林爷爷知道吗？”

    阴司之主点点头——知道。所以他从来不说。

    小宝从太虚回来，站在河岸上。月亮很圆，河水在叶子下面亮着，金灿灿的。明天，月圆，晶石会软。她可以下去，取祖印，太爷爷散。也可以不下去，太爷爷一直在这儿。

    白慕林走过来。“想好了？”

    小宝看着那条河。“没想好。”

    白慕林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条河。

    那天晚上，小宝没睡。她坐在糖葫芦铺子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林爷爷的，三叔公的，阴司之主的，赵霜的，沈晚吟的，林木妈妈的。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她，像在说——你自己选。

    天亮的时候，小宝站起来，走到河边。月亮还没落，晶石开始变软。她踩上去，脚陷进去，像踩在泥里。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河中间，停下来。河水在晶石下面凝固著，不流了，但她能感觉到河底的心跳。太虚树的心跳。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晶石里。晶石是软的，温的，像握著一个人的手。她往下伸，伸到肩膀，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凉的，方方正正的。祖印。

    她抓住了，往外拉。祖印出来了，一块方印，白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林。祖印发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