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白慕林靠在灶台边的墙上，围巾围着，手垂著，闭着眼睛。阳光从铺子的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蜡黄的，灰白的。小宝蹲在他旁边，把手伸进他口袋里，摸到了最后一颗糖，也是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她把糖剥开，放在灶台上。糖化了，甜味散在空气里。她没哭。她蹲在井边，把化了的糖浆倒进裂缝里。赵霜在下面接了，甜的。她含了很久，咽下去了。

    林小满从铺子里出来，手里端著那锅新熬的糖浆。白慕林死了，灶台没熄火，锅里的糖浆是白慕林生前熬好的最后一锅，凉了，凝固了。他重新热了，稠了，黑了，苦了，他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了。他端著锅走到井边，蹲下来，把糖浆倒进裂缝里。赵霜在井底用舌头接，是苦的，不是白慕林熬的甜。她吐掉了。

    “门，白慕林死了。以后我熬糖。苦的，你也得吃。”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行字——“白，糖，来。”她要白慕林下来，她不要苦的。林小满把手缩回来，走回铺子里，把白慕林的尸体从墙边抱起来。他很轻，骨头轻，皮肉轻，像一袋晒干的柴。林小满抱着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把他放在井沿上。赵霜在井底闻到了白慕林的味道，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摸到了他的脚踝，凉的，硬的。她在门手心里写字——“白，冷。”

    小宝蹲在旁边，把白慕林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盖在他脸上。围巾是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赵霜在井底感觉到了围巾的触感，她织了几十年，每一针都记得。她把围巾从白慕林脸上勾进井里，铺在门缝里，躺在上面。围巾上有白慕林最后的体温，她裹着，不冷了。

    林小满把白慕林的尸体从井沿上抱起来，抱回铺子里，放在灶台边的木板上。他把白慕林的手交叠放在胸口，手指交叉。他把那枚铜戒指从白慕林手指上取下来，戴在自己手上。林正在告诉他——白慕林死了，守门人换你了。

    方医生从王家坝赶来，蹲在铺子里，用听诊器听白慕林的胸，没有心跳。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她合上他的嘴，用纱布缠住下巴，防止张口。她用棉球蘸了酒精，擦他的脸。擦干净了，蜡黄的，灰白的，但干干净净。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白布，盖在他身上。白布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直备着。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传真，纸上只有一行字——“白老板的丧事，省里办。追悼会下周在清溪镇开。”

    林小满把传真纸折成飞机，从桥头掷出去。纸飞机飞过甘蔗田，落在井沿上。赵霜在井底看见了纸上的字，她认识“白”字。白慕林的姓。她用手勾住纸飞机，拽进井里，把纸铺在围巾旁边，躺在上面。纸上有白慕林的名字，她压着，像压着他的胸口。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灭了，第九盏也灭了。他把灭了的灯笼取下来，抱在怀里，走进铺子里。白慕林躺在木板上，白布盖著。他把灯笼放在白布上，红纸，黑猫，紫眼睛，不眨了。他蹲在木板旁边，看着白布下面白慕林脚趾顶起的凸起。他没哭。

    孙苗蹲在甘蔗田边，用手摸了摸甘蔗叶。叶子割破了她的手指，血滴在土里，被根吸了。赵霜在井底尝到了血，甜的，不是白慕林的，是另一个人的。她吐掉了。她只吃白慕林的糖。他死了，她就不吃了。

    河神娘娘在干涸的湖底，用沙在铜门上写字。她写的是“白”，写了一遍又一遍。门在井底感觉到了沙字的形状，她在自己的舌头上刻了一个“白”字，以后吃东西的时候，能尝到白慕林的姓。

    那天夜里，林小满蹲在井边，把手伸进裂缝，摸到了赵霜的手。她在抖，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行字——“白，饭，糖。”白慕林欠她一顿饭，一串糖。他在世时答应过她，下来的时候带一串新熬的糖葫芦。他没来得及。

    林小满走回铺子里，在灶台边架起锅，倒水，加糖，熬。他熬了一锅，稠的，黑的，苦的。他串了一串山楂，浇上糖浆，硬了，脆了。他拿着糖葫芦走到井边，塞进裂缝里。赵霜用指甲接住了，糖葫芦是苦的，不是白慕林熬的甜。她把它放在围巾旁边，等白慕林下来吃。他答应过她的，他会来的。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把白慕林身上的白布掀开，给他换衣服。他找了白慕林生前最爱穿的那件旧长衫，灰色的，洗得发白了，领口磨破了。他给他穿上，扣子系好，衣领翻平。他把白慕林的手重新交叠放在胸口，手指交叉。他把那枚铜戒指从他手指上取下来，又戴回去。林正在问——你替他守门，戒指归你。

    林小满把白慕林的围巾从井里捞上来。围巾湿了，沾著泥，赵霜的眼泪。他拧干了，叠好，放在白慕林胸口。围巾是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他还给她了，她不要再等了。她可以在门后面继续拴著那扇门，也可以投胎，随她的便。

    白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