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市一院骨科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裴砚舟站在洗手池前，机械地冲刷着双手。水流冰冷刺骨，却无法驱散指尖那股仿佛渗入骨髓的麻木感。

    十七个小时。从昨天上午十点到现在，整整十七个小时的奋战。复杂的多发性骨折合并大血管损伤，患者从工地高处坠落，钢筋贯穿大腿，失血性休克。

    他们尽了全力——清创、固定、血管吻合、输血、升压……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但生命还是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流走。

    监护仪上那条刺目的直线，家属崩溃的哭喊，手术室里瞬间凝滞的空气……像一帧帧慢镜头，在裴砚舟疲惫到极点的脑海中反复闪回。他盯着自己泛白的手指，指节因为长时间握持器械而僵硬发痛。

    镜中的男人面色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白大褂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像一朵朵凋零的花。

    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像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

    明明理智清楚地知道，患者送来时已经濒危，存活几率不足10%。明明所有人都说“尽力了”。

    但那个冰冷的声音依旧在耳边低语：如果技术再好一点，动作再快一点，判断再准一点……是不是就能从死神手里抢回这条命？

    裴砚舟猛地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手术室里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刺目的灯光下。

    他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肺的消毒水和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冲到垃圾桶前，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进食了。

    颤抖的手指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最上面一条是母亲从瑞士发来的：【舟舟，记得按时吃饭。妈妈下周回国看你。】

    简短的文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心脏。眼眶瞬间发热，视线模糊。裴砚舟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不能……不能在手术室里崩溃。他需要冷静，需要独处，需要把自己重新冰封起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手术室。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游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办公室的。推开门，黑暗和寂静扑面而来。他摸索着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只照亮了桌面一小片区域。

    桌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病历和报告，角落里放着那副金丝眼镜——上次他趴在这里睡着时摘下的。旁边，还叠放着那件牛仔衬衫。裴临川的衬衫。

    裴砚舟盯着那件衣服，记忆闪回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肩上盖着这件带着阳光和皂角香气的衬衫，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但残留的温度和气息告诉他，有人来过，有人……守着他。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突然涌上喉头，酸涩得几乎窒息。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件衬衫，布料已经凉了，但触感依旧柔软。就像……就像那个总是带着阳光气息闯进他冰冷世界的青年。

    裴临川。

    图书馆里那句“不值一提”的质问，手术室外那碗特意去掉姜丝的皮蛋瘦肉粥，还有这件无声守护的衬衫……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回。

    那个莽撞、热情、又带着细腻温柔的青年，一次次试图靠近，又一次次被他用冷漠和尖锐推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当时用那样冰冷的声音质问。而现在，他独自站在黑暗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十七个小时的徒劳和一条逝去的生命，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渴望那个温暖的、聒噪的、会因为他一个皱眉就紧张兮兮的存在。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裴砚舟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跌坐在椅子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冰冷外壳。

    十七个小时的紧绷，手术失败的打击，长期自我内耗的疲惫，还有对那个阳光般存在的渴望……所有情绪如同暴风雨中的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崩溃地哭泣，泪水浸湿了袖口和桌面。

    就在这时——

    “裴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惊讶和担忧。

    裴砚舟猛地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裴临川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写满了不可置信。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裴砚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