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的沉默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坐在评审席正中间的张正华院士，此刻完全忘记了自己答辩委员会主席的身份。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连诺奖级成果摆在面前都只会淡淡颔首的泰斗，此刻却像是被那个希腊字母摄去了心魂。

    “妙……太妙了……”

    老人一声发自肺腑的低叹，却比惊雷更震人心魄。

    “常规的学者都在想怎么规避误差，你却敢冲上去利用误差。”

    “在混沌的刀尖上起舞，用不确定性去锁定确定性……”

    老人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时叙脸上，仿佛透过这个年轻人的轮廓，看到了华夏航天的那根脊梁：

    “好孩子，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劲儿，这种把数学当刀使的直觉……我只在三十年前钱老的手稿里见过。”

    他笑得眼角甚至都泛起了泪花：

    “后生可畏，真的是后生可畏！”

    聂长峰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门口的哨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以为进入了紧急作战状态。

    “好！好一个完善了它！！”

    “这才是做学问的样子！战场上不认头衔，只认谁能把敌人打下来！”

    他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时叙，仿佛透过了她的影子，看到了曾经同样桀骜不驯的故人身影：

    “时叙，这一仗打得漂亮！云铮那个小兔崽子要是能看到这一幕，他怕是能笑得把天上的云彩都震散了！虎父无犬女，你是好样的！”

    李长庚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压了压惊。

    随即转过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是一种洞若观火的通透。

    “沈教授啊……”

    李长庚摇着头，指尖虚点了几下沈栖梧：

    “你这一手回马枪，使得可是真狠啊。不仅把我们这帮老骨头吓出了一身冷汗，更是把你这宝贝学生逼到了悬崖边上。”

    “不过……”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无可辩驳的完美公式，笑道：

    “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个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前浪’，今天可是心甘情愿地……被自家学生拍在沙滩上了。”

    “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关卡，只为磨出她最锋利的刃。”

    李长庚感叹道：

    “这份师恩，重啊。”

    沈栖梧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女孩。

    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智慧、野心与绝对自信的眼睛。

    恍惚间，沈栖梧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还需要她用谎言来遮掩锋芒、需要她用冷漠来推开保护的小孩。

    而此刻，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足以搏击长空的苍鹰。

    不仅接住了自己刺出的最致命一剑，更用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漂亮地反杀了回来。

    她输了吗？

    当然没有。

    这是她这辈子赢得最漂亮、最酣畅淋漓的一场仗。

    沈栖梧慢慢地靠回椅背上。

    随着紧绷的肌肉放松，她脸上那层维持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冷若冰霜的考官面具，终于寸寸碎裂，剥落。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审视，不再有克制，只有满溢而出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骄傲。

    她看着时叙，嘴角微微上扬，最终绽放出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惊艳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很好。”

    “按照答辩委员会的规定，我是特邀质询专家，为了避嫌，我没有资格给你打分，也没有权利为你投票。”

    “但我有一个提议，想请各位委员考量。”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拥有投票权的泰斗，最后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时叙身上：

    她站起身。

    在那一瞬间，她不仅仅是沈教授，她更是那个被时叙从深空中拉回来的幸存者，是那个被“修正”了命运的TargetS。

    “张主席，各位委员。”

    “鉴于这个非线性补偿项在流体力学控制领域的开创性贡献，以及它在‘01·07’任务中不可替代的实战价值。”

    “为了铭记这份贡献，我提议——”

    “将该修正项，永久命名为——‘时叙修正’。”

    “让每一个翻开流体力学教材的学生，都记住这个名字。”

    掌声雷动。

    虽然她没有打分的权力，但她用自己在学术界至高无上的威望，亲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皇冠，戴在了她的爱人头上。

    这比任何的分数，都要沉重，都要耀眼。

    李长庚一边鼓掌一边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