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芊楠估摸着时间再次来到牡丹院请安时，院里人已经走光。正厅中瑞兽香炉吐着宁神的檀香，姬老夫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木佛珠，赵嬷嬷侍立在她身后。

    姬芊楠盈盈一拜，莞尔道：“见过祖母！”

    “楠丫头来了。”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身上仔细巡睃一番，见她身量纤秾合度，骨架玲珑，一张小巧面庞上，乌发如墨，皮色胜雪，最是那一双桃花眼，清泠泠的，天然一段欲说还休的韵致，纵使脂粉未施，只这般静静立着，也有一股子动人心魄的清艳。

    这府里几位小姐，论容色，已嫁人的芊宁最是拔尖儿，若说现下府中，身段风流、容貌端丽者，当首推李宛如。眼前这位，容色虽稍逊宛如几分明艳，却偏生了一双秋水明眸，那眸中蕴着的楚楚之态，最是能勾起人心中那点怜惜之意。

    老夫人心中暗自一惊，记忆里，这丫头分明干瘦黧黑，总是瑟缩在众人身后，毫不起眼，何时竟悄然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清光逼人？难怪连谢家三郎那般眼高于顶、风采卓然的人物，竟也会相中了她。

    她慢悠悠呷了口茶，辗然一笑，方道：“瑾怀王府的帖子，昨日送到了，为了睦哥儿的药，你也是受累了。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本不该如此抛头露面，亲自去王府授艺，到底有失体统，不过，瑾怀王府门第贵重，王爷又素来雅重音律，此番是以礼聘名师之仪相邀，去的是王府传艺，倒也不算辱没了身份，老身允了。”

    姬芊楠暗自松了口气，深深福下身去，由衷道：“孙女谢祖母体恤成全。”

    “起来吧。既允了你，有几句话你要谨记，出门在外，你便是定国公府的脸，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授琴便只授琴，恪守本分，勿生枝节，勿失礼数，王府不比自家，规矩大，眼也多，若行差踏错半分，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更是阖府的体面，可晓得了？”

    “是，祖母，孙女定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更不敢有辱门楣。”姬芊楠恭顺应道。

    老夫人满意颔首道：“嗯，知道轻重便好，既是应下了，便好好准备，王府那边，规矩礼数上，莫要让人挑了错处去。”

    “孙女明白，定会用心准备，不敢有失。”

    老夫人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捻了捻腕间的佛珠，话锋一转，柔声道：“嗯，这事要紧，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莫要耽搁了，你年岁也不小了，该议亲，府里上下，也都在替你留意着。”

    姬芊楠听闻这话，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入掌心，低下头，不言语。

    “李姨娘倒是热心地提了一桩亲事，说的是她娘家侄子，皇商门第，家底颇丰。那孩子听说也是个老实厚道的性子，姨娘口口声声保证，你若嫁过去，便是当家奶奶，银钱随意支使，便是想贴补哪里，也无人敢拦着。她娘家在临都也是数得上的富户，根基牢固，你嫁过去，一世吃穿不愁，终身也算有了依靠，也能照顾到睦哥儿，祖母瞧着，倒也算是个去处，你意下如何？”

    姬芊楠心头一跳，面色微白，那李姨娘的侄子她是见过的，若要嫁他，实难从命。

    她拧眉，小声道：“祖母慈心，为孙女终身筹谋，芊楠感念至深，只是孙女还想多侍奉祖母几年，不想这般快便……”

    “好姻缘可不等人。”老夫人打断她，语气陡然转沉，目光锐利盯着她，话语直白得近乎冷酷：“祖母今日与你直言不讳，错过李家这门亲，以我国公府的门楣，再为你寻一门高嫁，自然不难，可你扪心自问，哪家高门大户，能容得下你带着睦哥儿那无底洞般的药罐子？又有哪家，肯月月年年，替你填那笔昂贵的药费银子？”

    姬芊楠肩膀塌陷，抿紧嘴唇，一时无助又无措。

    老夫人见她低垂着头，确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摸样，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黯然：“楠丫头，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诺大的国公府，面上看着光鲜，里子早已捉襟见肘。阖府上下，主子仆役几百口，吃穿用度、月例银子就是一笔巨数；门户往来、场面应酬，哪一样不要银子堆着？各院落的修缮维护，年复一年；你们姊妹兄弟的笔墨束脩、四季衣裳、延医用药，桩桩件件，流水般花出去。”

    她扳着手指，一项项数落，语气怅然：“更别提你伯伯、兄长们在官场上的打点应酬，年节门户间的走动馈赠，还有你祖父故乡那几房远亲，年年需府里拨银子照拂。国公府不比京中那些根基深厚的簪缨世家，产业丰厚，咱们府里，除了封地庄子上的那点出息，就是你伯伯、兄长们那点子俸禄，杯水车薪。”

    “你姑姑虽位主中宫，你表兄贵为储君，听着是天大的尊荣，可正因位高至此，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行事，首重一个‘清’字，一个‘慎’字，半分行差踏错都可能引来滔天风浪。瓜田李下，尚需避嫌，更何况是涉及银钱往来的事？为保国本清名，也为了国公府安稳，他们是断不会、也不能在银钱之事上，对母家有所援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