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侧后方传来，只见姬夏舒睡意未消，自内间缓步踱出。

    姬老夫人一见是他，方才的冷厉之色瞬间敛去，换上慈和的笑意道：“倒是忘了你还在里头小憩，扰了你了。”

    “无碍，昨夜有些公事，睡得晚了些，今晨实在困乏，倒是我叨扰祖母了。”姬夏舒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方才我同那妮子的话，你都听见了？”

    门外日光斜映，掠过他低垂的眼睑，在那双阒黑的丹凤眸底投下一瞬幽邃的暗影，他语无波澜道：“隐约听到些。”

    老夫人便顺势道：“她自幼在你院里长大，你的话，她向来是听的，你好好劝她一劝。”

    姬夏舒苦笑一下，薄唇紧抿又颓然松开，接着又是一声苦笑：“三妹妹主意已定，我的话怕是无用。”他眼风寂然一垂，旋即平波转舵：“刚听祖母所言，府中用度开销紧张，莫不如从我这里拨些银钱去……”

    “再不济那能用你的钱。”老夫人未等他说完便断然截住话头，“那是你母亲留给你，国公府便是一个子儿也不会动。”

    她看着懂事孝顺的孙儿，眼中俱是慈爱，捻了了捻手中佛珠，轻声道：“你是祖母最疼着长大的，自小养在跟前，祖母也不瞒你，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夫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郁愤道：“国公府再怎么着，一月五十两的药费也不是真就拿不出来，可这睦哥儿……到底是不是姬家骨血，实在难说。”

    姬夏舒拧眉，不解：“祖母，何出此言？”

    姬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几十年的屈辱与疑窦，愤愤然道：“当年你祖父圣眷正浓，一时风头无量，我又为他诞育了一双儿女，夫妻恩爱，家宅和美，满京城谁不艳羡？保不住就有那等黑了心肝的，暗箭难防，得了红眼病，非要坏我姬家安宁。”

    “那张大人，偏就领着个肚子显怀的丫鬟登门，口口声声说是你祖父做下的糊涂事，你祖父那人，实心眼得紧，竟就稀里糊涂认下了……我当时气得半死，方寸大乱，竟未及深究。后来呢？先是那老三，自胎里就带着要命的先天心疾，紧跟着连睦哥儿也……我暗地里不知寻访过多少名医圣手，个个都说，这等凶险之症，十有八九是祖上血脉里带来的孽障，可你翻翻咱们姬家的族谱，往上数五代，莫说心疾，连个喘症的影儿都寻不见。”

    老夫人猛地抬眼，盯着姬夏舒，语气凌人：“我咽不下这口污糟气，几番差遣心腹，耗尽周折去摸那贱婢的根底，查她族中亲眷。你猜怎的？她本家、舅家，竟也从无一人得过此症。那张大人既能将那丫鬟推出来伺候你祖父，难道就不能叫她伺候旁人？那老三，他究竟是不是你祖父的骨血？按医者所言，十有八九，是张冠李戴的孽种。”

    她靠回椅背，胸膛起伏，声音带着疲惫，重重吐了口浊气，才幽幽道：“国公府将他一个来历不明的病秧子养了这么大，又养妻女，这么多年，耗费多少银钱心血？这难道不算仁至义尽？时至今日，我仍管着他们三房日常的吃喝用度，不曾短了他们衣食，舒哥儿，你来说说，祖母可是那心狠歹毒、刻薄寡恩之人？我做的……还不够？”

    不等姬夏舒回答，老夫人便已被巨大的委屈攫住，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颤抖着，像是要将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愤都倾倒出来，痛心疾首道：“你祖父当年……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武生，我不嫌他门楣低微，执意下嫁于他，图的是什么？图的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图的是夫妻和顺，举案齐眉，可他……他……他竟作下这等腌臜事，生生恶心了我大半辈子，现在他倒好，两腿一蹬，一了百了，留下我活着不得安生，还要替他养着那一窝不清不楚的累赘。”

    “如今那丫头片子还痴心妄想着嫁去谢家，到时候，谢家若是知晓了府里这摊子烂账，那谢家的老虔婆，年轻时就与我不对付，她……她若知道了，还不知要在背后如何编排，如何嗤笑于我，我这辈子……我这辈子最后一点颜面，都要被他们踩在脚底下了。”

    她死死抓住姬夏舒的衣袖，整个人已有些歇斯底里了。

    姬夏舒一下下轻拍着祖母剧烈起伏的背脊，温声道：“您先缓缓，祖父当年确实糊涂，您受的委屈孙儿明白。”

    侍立一旁的赵嬷嬷早已看得心急如焚，此刻觑准老夫人因长孙安抚而气息稍顿的间隙，连忙悄步上前，将一盏温度正宜的参茶递到姬夏舒手中。

    姬夏舒会意，接过温热的茶盏，微微调整姿势，身体前倾，将茶盏托到老夫人紧抿的唇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哄劝：“说了这半晌，嗓子都哑了，祖母先喝口茶润一润，顺顺气。”

    “祖母自己来。”老夫人从他手里接过茶盏，一口气饮了下去，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方才稍稍浇熄了些许那焚心的怒火与怨恨。

    姬夏舒见祖母气息稍匀，缓声道：“府中诸事繁杂，孙儿近来公事缠身，实是无暇分心他顾。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托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