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背着背篓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家里人还没下工。他把背篓放下，从驿站里把布拿出来，锅就先放在驿站，自己还要去山里慢慢卤牛肉呢。

    太阳落山的时候，家里人陆续回来了。

    王桂兰一眼就看见石桌上那卷蓝布，走过去摸了摸：“这布不错，多少钱一尺？”

    “五毛，不要票。”

    “五毛？不要票？”王桂兰的眼睛亮了，把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虽说有点瑕疵，但这个价划算。你在哪买的？”

    “镇上供销社，处理布，就剩这二十尺，我全包了。”

    林奕走过来，把布卷好，“妈，我想着这布给您、爸还有秀兰各做一身衣裳。”

    王桂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奕，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不赞同：“给我们做啥？你自己做一身。你成天在外面跑，穿得体面点，别让人笑话。”

    “妈，我穿啥都行，成天进山，穿新衣裳也是糟蹋。”林奕摆了摆手，“您就别推了，我主意定了。”

    王桂兰还想说什么，秀兰从屋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扎了一根林奕昨天给的头绳，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秀兰，你过来。”王桂兰把她叫过来，“林奕说要拿这布给我和你爸做衣裳，你说说这娃。

    秀兰看了看石桌上的布，又看了看林奕，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给我们做啥，你自己做一身。”

    林奕笑着说，“给你做，你是计分员，成天在大队部坐着，穿得体面点，别让人说咱林奕的媳妇寒碜。”

    秀兰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手指在布上轻轻摩挲著，没再说话。

    这时候陈德厚把锄头靠墙放好，走过来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布，又看了一眼林奕，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这布给您做一身衣裳。”林奕说。

    陈德厚蹲在石磨旁边，掏出金丝猴，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我的衣裳还能穿。你给秀兰做。”

    “秀兰的有，您的也有，都做。”林奕的语气很坚定，“您成天在地里干活，穿得利索点，也像个大队长的样子。”

    陈德厚又抽了一口烟，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老三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石桌上的布，凑过来摸了摸：“姐夫，这布不错啊，有没有我的份？”

    “没有。”林奕看了他一眼，“你又没对象，穿那么好干啥。”

    老三嘟了嘟嘴，但也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找吃的了。

    大嫂张兰和二嫂李秀梅也回来了，听王桂兰说林奕买了布要给陈德厚、王桂兰和秀兰做衣裳，两人都没说什么，但看林奕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家里有个啥好东西，都是先可著老大老二来，林奕这个上门女婿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现在倒好，林奕成了家里最能挣钱、最会来事的那个人，买布先想着老丈人丈母娘和媳妇，自己啥都不留。

    张兰进屋的时候，跟老大陈建国说了一句：“你妹夫这个人，以前看着不咋地，现在是真不一样了。”

    老大“嗯”了一声，没多说，但脸上的表情是认同的。

    晚饭是王桂兰做的，苞谷糁配咸菜，加上昨天剩的半只野鸡，热了热，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得热热乎乎的。

    吃完饭，林奕帮着秀兰收拾碗筷，端到灶房去。

    林奕想起老王头的事，走到石磨旁边，蹲在陈德厚跟前。

    “爸，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陈德厚正在抽烟，看了他一眼：“谁？”

    “老王头。村西头那个，一个人住的。”

    陈德厚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沉默了几秒，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问他干啥？”

    “今早进山碰见了，给他了一只兔子。看着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林奕说得随意，但耳朵竖着，等著陈德厚往下说。

    陈德厚又抽了两口烟，把烟蒂在地上掐灭，重新装了一锅旱烟，点着了，才缓缓开口。

    “老王头那个人说起来话长。”

    林奕没接话，等著。

    “我听我爸说的。”陈德厚吸了口烟，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老王头大名叫王德茂，不是咱青石崖的人，他是民国二十六年，就是咱说的1936年，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跟着队伍走了。听说是到了杨将军的部队。”

    林奕心里一动，杨将军，那就是杨虎城了，陕西人，抗日名将，跟张学良一起发动了西安事变，后来被蒋介石关押，1949年遇害。

    “他在杨将军的部队里待了两年多，听说还当过班长。”陈德厚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