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啊。”老支书忽然开口。

    “在呢。”

    “你把你这篇文章，用大喇叭给全村读一遍。”李长河指了指大队部门口那根电线杆子，上头挂著一个大喇叭，灰色的，风吹日晒的，漆都掉了好几块，但还能响。

    林奕愣了一下：“老支书，这这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李长河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语气不容商量，“咱青石崖出了能人，文章上了省里的报纸，这是光宗耀祖的事！让全村人都听听，看看咱青石崖的娃有多出息！”

    林奕还想推辞，李长河已经站起来了，拿着报纸走进大队部，拉开了电灯的开关，往桌上铺报纸，又指了指墙角那个黑色的麦克风：“坐那儿，念。”

    那麦克风是老式的，圆头，包著黑布，连着一根长长的线，通到外面的广播喇叭上。

    林奕在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老物件，没想到今天自己要上手了。

    他拉了把凳子坐到桌边，对着麦克风咳了两声，喇叭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又吹了两下，“噗噗”的，声音在村子里回荡开了。

    这时候，村子里的社员们正在地里干活。

    秋天的日头不晒人，早晚还凉飕飕的，正是干活的好时候，陈德厚带着二十几个劳力在村东头的坡地上平整梯田，手上的镐头起起落落，“叮咣叮咣”的声响在山坡上回荡。

    老三陈建民跟在后面搬石头，搬了几趟嫌累，把石头往地上一撂，正想偷个懒歇口气，忽然听见村子里的广播响了：

    “喂喂......喂.......”

    喇叭里先是两声咳嗽，然后是吹气的声音，最后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紧张，但咬字很清楚。

    老三一听就认出来了，是林奕的声音。

    “各位社员同志们，大家好，今天我要给大家读一篇刊登在《陕省日报》上的文章，题目叫《青石崖的带头人》，作者是咱们大队的林奕。”

    老三愣住了，手里的石头差点砸脚上。

    旁边的社员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有人喊了一句：“林奕？就是陈家那个上门女婿？他那懒怂还能在报纸上发文章？”

    “嘘，声碎些，你听你听，念了念了。”

    大喇叭里，林奕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努力压下去但还是藏不住的兴奋，一字一句，念得很慢，很认真。

    “青石崖是秦岭深处的一个小村子，四面环山，地薄土瘦。这里的庄稼人祖祖辈辈靠天吃饭，十年九旱，吃水都成问题”

    老三听了半截就知道，这文章里肯定没自己啥事，但他还是站在那儿听着，因为他听出来了，林奕的声音在笑。

    田埂上，陈德厚正蹲在地头抽烟。

    他不怎么用多少活，就在上面看着，听见大喇叭里传来林奕的声音，他抽了一口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这怂娃，又整啥幺蛾子。”他嘟囔了一句，继续抽烟。

    “青石崖的大队长叫陈德厚，是个五十来岁的关中汉子，他话不多，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但全大队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个硬骨头”

    陈德厚的烟停在了嘴边。

    喇叭里，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念他的名字。

    “那几年，青石崖的日子苦啊，地里打不出粮食，社员们顿顿喝稀糊糊，陈德厚蹲在地头，抽了一夜的旱烟”

    陈德厚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是六几年的事，闹旱灾，地里颗粒无收，他蹲在地头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天没亮就去公社找领导了，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不知道林奕是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秀兰说的，可能是村里老人说的，也可能是那怂娃自己猜的，不管咋说，林奕把它写进文章里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陈德厚就去了公社，他走了十里山路，脚上磨出了血泡，到了公社大门口，天还没亮透”

    陈德厚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村里走。

    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路上碰见几个在路边歇脚的社员，看见他过来，都笑着跟他打招呼：“老陈，你家姑爷上报纸了！你听见没？”

    陈德厚“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写你那一段写得可好了！什么第一个跳进冰水里，什么脚上磨出血泡”

    陈德厚摆了摆手，没让人继续说下去。但在转身的时候，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要是有人看见了，准得愣一下。

    到了大队部门口，陈德厚没进去，就蹲在门外的墙根底下，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又重新装了一锅，点着了，慢慢地抽。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