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从石磨旁走过来，在主位上坐下。

    林奕给大家都斟满了，有陈德厚、李长河、老大陈建国、老二陈建军，还有他自己。

    秀兰和两个嫂子带着孩子在灶房吃，不上桌。老三本来想上桌，被秀兰瞪了一眼，端了碗蹲在灶房门口吃，一边吃一边往桌上瞄，在这边还没有结婚的都算是孩子。

    林奕端起酒杯，先敬李长河：“老支书，感谢您这些年对家里的照顾，也感谢您今天让我在大喇叭上念文章。我敬您一杯。”

    李长河端著杯子，笑呵呵地喝了一口，辣的直吸气：“好酒！这酒就是不一样！”

    林奕又端起酒杯，敬陈德厚：“爸，文章写了您，也写了老支书，但没写全。您的好，我以后再慢慢写。”

    陈德厚端起酒杯，没说话，一口闷了。酒劲上来，他的脸微微泛红，但表情还是那样。

    老大陈建国坐在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说了一句：“这酒真不错，比散装的好喝多了。”

    老二陈建军也凑了一句：“那是，人家西凤酒是省里头的名牌，咱供销社那散酒算啥？马尿。”

    李长河被他逗笑了，笑骂了一句：“你喝过马尿？”

    老二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吭声了。

    几轮酒下去，菜也下去了大半盘，卤牛肉最受欢迎，切得薄薄的，红亮亮的，肥瘦相间，入口软烂，酱香味浓，连不爱说话的老大都多吃了几块。

    两瓶西凤酒很快就见了底。李长河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有点大了，还举著空杯子往嘴边送，被老二看见了：“老支书，杯子空了，别喝了。”

    李长河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桌上倒扣的酒瓶，笑了笑：“好酒不经喝，两瓶一会儿就没了。”

    林奕冲灶房喊了一声：“建民，去打几斤散酒来！”

    老三一听这话，放下碗就跑了，没一会儿就拎着个白塑料壶回来了，壶里装着五斤散装苞谷酒，便宜，辣，上头快。

    倒了散酒，桌上的气氛更热闹了。散酒虽然没有西凤醇厚，但胜在劲大，一碗下去，连陈德厚话都多了起来。

    李长河端起酒杯，跟林奕碰了一下，感慨了一句：“林奕啊，你变化大得很。以前你啥怂式子你自己也知道，别说上报纸了，就是下地干活都偷奸耍滑。你看看现在，打猎能打，写文章能写，跟换了个人一样。”

    陈德厚听到这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了李长河一眼。

    李长河没注意到，继续说：“德厚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高兴着呢。你上报纸他高兴，你写他，他更高兴，他就是那个式子，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

    陈德厚放下酒杯，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两口，眼睛也不看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林奕刚开始到咱家的时候，我心里头是不满意的。”

    桌上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

    王桂花在灶房门口站着，听见这话也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就为他那副不吃苦的样子。”陈德厚又抽了一口烟，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啥活都不想干，啥事都不想管，一家人的指望都在他身上，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我那时候就想，秀兰这丫头，怕是嫁错人了。”

    林奕端著酒杯，老老实实听着，一句嘴都不插。

    陈德厚继续说下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些年积攒的话一下子全倒了出来：“后来你变了，我不知道你是咋想通的，也不知道你是咋学会打猎的，反正你就是变了，打了兔子拿回家，打了野猪上交，写了文章还把我写进去。我现在就觉得，秀兰这丫头，眼光还行。”

    “还行”两个字一出来，桌上的人都笑了。

    李长河笑得最大声：“德厚，‘还行’？你今儿个可是说了‘写得好’三个字的，我们都听见了。你现在又说‘还行’，你这个人啊”

    陈德厚没理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散酒劲大，这一口下去，他的脸更红了，眼眶也微微泛红。他看着林奕，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老二陈建军有点喝多了，在旁边添了一句：“爸，你现在对林奕可比对我们好多了。你啥时也夸夸我们兄弟仨。”

    陈德厚斜了他一眼：“你能跟你妹夫比？你上过报纸？你发过文章？你打过野猪？”

    老二被怼得缩了缩脖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吱声了。

    老大在对面闷笑了一声，也不说话。

    陈德厚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散酒的劲头在嗓子眼里烧着，连带着把心里的话也烧了出来。他把酒杯放下，看着林奕，声音比前几句都低，却也更实在。

    “林奕，爸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有点哑，“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