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身体微微前倾，“李令式去买了一本书，被砍头，作序的李振被砍头，那些负责排版、刻书的工匠，那些根本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只是为了赚点口粮养家的底层老百姓，全部被处死。”

    林渊视线扫过刘教授苍白的脸。

    “这起案子，杀了七十多人，把几百名家属和牵连者流放到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流放，在那冰天雪地里，就是变相的杀死这些人。”林渊反问刘教授，“刘教授，这就是你口中关系王朝正统的合理惩罚，这叫仁君的文治？”

    刘教授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最终没有说话。

    孙立人见状，只能伸手去拿麦克风，准备切断这个话题。

    林渊目光一冷，直接抢先发声。

    “如果刘教授觉得这一件案子是个例，那我们就继续看。”林渊声音拔高，“康熙五十年，戴名世的《南山集》案。”

    孙立人的手停在麦克风边缘。

    “戴名世写了一本《南山集》。里面仅仅因为引用了别人记载的南明弘光、永历的年号。康熙下令，戴名世斩首。”林渊看着所有观众。

    “因为他这一本书，牵连入狱的有数百人，凡是给这本书写过评语的、资助过出版的，甚至只是在信里提到过这本书的，全部论罪。”

    林渊把身子靠回沙发。

    “这就是你们推崇备至的康熙盛世，读书人甚至不敢在纸上写下前朝的年号，这就叫不钳制思想？”

    整个演播大厅内，连最细微的纸笔摩擦声都消失了，沉重的历史真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一直没开口的赵德发抓起麦克风。

    “林渊。”赵德发强撑着反击，“你举的这些例子，全部涉及政治敏感，在封建时代，妄议朝政本就是死罪，这种因为政治引起的文本狱，不能代表整个朝代的文化政策，对于真正的学术探讨，清朝还是包容的。”

    找借口。林渊看着赵德发。分析对方逻辑漏洞。执行反击。

    “学术探讨？”林渊笑出声，眼中全无笑意。“赵老师，你既然提到了学术探讨，那我们就来说说朱方旦案，看看康熙皇帝是怎么对待真正纯粹的学术探讨的。”

    赵德发眉头皱起。他不熟悉这个名字。

    台下的学生也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

    林渊端坐身形。

    “朱方旦，湖北武汉人，他精通医学，在康熙年间，他写了几部书，其中一部叫《中极统三说》。”

    林渊语速放慢，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

    “他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在当时极具颠复性的医学和哲学观点，传统的儒家理学认为，人的思维和主宰是‘心’，也就是心学，但朱方旦通过医学研究，明确提出：人的记忆、思维，其内核中枢不在心脏，而在大脑。”

    前排的学生一阵骚动，这是一名具备极高前瞻性的解剖学与神经科学先驱。

    “也就是‘脑为主’。”林渊看着观众，“他这是在探讨人体科学，没有牵涉反清复明，没有写前朝年号，更没有妄议朝政，这是一次纯粹的、跨时代的学术觉醒。”

    林渊将目光重新投向赵德发。

    “赵老师，你猜，对于这种完全不涉及政治的学术探讨，那位思想包容的康熙皇帝，是怎么处理的？”

    赵德发握着麦克风，无法回答。

    “康熙皇帝看到地方奏折后，亲自下令批示，他给朱方旦定的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反常’。”林渊嘴角勾起，极具讽刺意味。

    “结果就是，朱方旦直接被斩立决，他的书籍被全部收缴销毁，那些买过他书的人，甚至那些与他探讨过医学的人，全部获罪流放。”

    林渊双手交叠。

    “西方在这个时期，已经开始了人体解剖学和科学启蒙，而我们这位所谓的千古一帝，用屠刀砍下了我们自己本土科学萌芽的头颅。”

    林渊目光锐利，直指对面的六人阵营。

    “杀读书人，杀医生，杀工匠，这就是各位专家口中，宽容大度、注重文治的康熙皇帝，这就是你们让我们去仰视的大清盛世。”

    六位专家集体失语，刘教授低下头，赵德发的核桃完全停止转动，孙立人靠在沙发上，脸色灰败。

    林渊转头看向主持人。

    “现在，文化上的帐算清楚了。”林渊拿起矿泉水瓶，“大家应该明白，一个被文本狱打断了脊梁的朝代，它的经济帐，究竟有多么肮脏，主持人，你刚刚问的那笔补亏空的钱，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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