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掌心下那具枯瘦的身体彻底没了生息，张启灵才缓缓收回手。

    他垂下眼帘，替白玛轻轻拢好被角，指腹抚平被面上最后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他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高原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山与草甸的清冽气息，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古莎端着药碗正朝这边走来，看见他出来，脚步顿了顿：“小官，白玛睡了？”

    张启灵看向她，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古莎愣了一瞬，随即笑骂了一句：“哎呦，小官，我可不像你娘，能一眼看懂你的意思。”

    可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张启灵眼底那片尚未散尽的悲伤，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白玛——！”她眼睛瞬间红了，拔腿冲进营帐，帘子被掀得高高扬起。

    张启灵没有回头。他听见古莎压抑的哭声从帐内传出来，轻得像怕吵醒谁：“白玛……你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拼命压着，像是怕把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吵醒。

    张启灵站在帐外，望着连绵起伏的高原和远处覆雪的山脊。

    风吹过他的面颊，凉凉的，像母亲最后拂过他脸侧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或许他从来都只是想要好好地活下去，她也是。

    他身上背负的那些大爱小爱，比头顶这片蓝天还要宽阔。他没有资格自我气馁。

    他要好好活着。他因此而活。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紫色光芒骤然在他面前绽开，耀眼得像是有人把一道闪电钉在了半空。

    藏民们纷纷抬头，手中的活计散落一地，惊呼着跪拜下去：“神明！是神明降世了！”

    “神明，保佑我家古坨玛平安顺遂！”

    一呼百应，转眼间张启灵身后便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唯独他鹤立鸡群，迎着那道紫光，伸出手去——那团光芒温驯地落在他的掌心，缓缓收拢、凝聚，化作一枚沉甸甸的雷神之眼，紫色流光在表面游走，像是有了自己的心跳。

    温迪刚好赶到，从风中落定，一看见便“哇”了一声：“看我发现了什么——神之眼。”

    张启灵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神之眼，光芒渐渐收敛，他才真正有了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紫光流转的珠子，又抬眸看向温迪：“这……”

    “看来神明回应了你的愿望呢。”温迪笑了笑，眉眼间带着温和的欣慰。

    张启灵垂下眼眸，转身望向营帐的方向，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那些跪拜的藏民仍匍匐在地，额头贴着泥土，口中念着虔诚的祈语。

    温迪揶揄地看了他一眼：“哎呀，成神了呢。”

    张启灵愣在原地：“我……我不是……”

    温迪没有开口说出那句“早在另一个世界，你就被千千万万人奉为了神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带着温柔的光。

    张启灵沉默了片刻，抬眼时目光已重新沉淀下来：“我已了却了遗憾，还请风神大人带我回去。”

    温迪却摇了摇头：“不着急。先回应他们的愿望吧。”

    张启灵怔住：“我？”

    温迪笑着点了点头：“没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什么力量吗？”

    张启灵握紧神之眼，闭目凝神去感应——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有紫光一闪而过：“这是……可我不配。”

    信仰之力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肩头，让他有种受之有愧的惶然。

    温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先回应他们吧，总不能一直晾着。”

    说着，他轻轻推了张启灵一把。

    张启灵往前迈了一步，逆着高原刺目的阳光站在众人面前，衣袍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在跪拜的藏民眼中，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张启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温迪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不会说的话，我教你。跟着我说——”

    温迪一字一句地念，张启灵便一字一句地跟着。

    “我不是神明——”

    “但你要我为神——”

    “我便可成神。”

    话语落下的一瞬，张启灵才回过神来看见自己说了什么。

    他转头望向温迪，只见那双碧色的眼眸正温柔地看着自己，唇角带着赞许的笑：“不错，很有气势呢。”

    藏民们安静了片刻，随即交头接耳，低语声像风吹过麦浪般在人群中传开。

    可他们亲眼看见了那道紫光落在他身上的模样——那就是神明降世的征兆。

    有人率先高喊：“神明！我们信你！”

    “请成为我们的神明吧！”

    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