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的。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的脸，还是在看我脖子上的那颗牙，还是在看我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天。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膝盖响了一声。我弯下腰，伸出手去拉他。

    黄大哥看了我的手一眼，那只伸过去的手——手背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指甲缝里也有，手指因为疼痛微微发颤。他看着那只手，停了两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手伸了过来。

    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硌着我的手心，像砂纸一样粗糙。

    我拉着他站起来。他比我高了半个头，站起来之后我才发现他其实很壮，骨架很大，只是这些年的流浪把他的肉都磨没了，只剩一副宽大的骨架子撑着那件破棉袄。

    我带着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这会儿是晚饭时间，楼道里飘出炒菜的味道，葱花的、辣椒的、酱油的，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但那些味道盖不住黄大哥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臭味——汗臭、泥臭、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腐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很多年。风一吹，那味道就散开了，像一团看不见的雾，笼罩在他周围三步之内。

    我们上楼的时候，遇到了几个租户。

    一个穿红棉袄的中年女人正往下走，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她走到楼梯拐角，离我们还差五六级台阶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她的鼻子抽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落在黄大哥身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捂住鼻子，侧着身子从我们身边挤过去，脚步快得像在逃。下了楼梯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又往上走了半层，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正靠在自家门口抽烟，看见我们上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不是摔门，是那种很轻的、不想引起注意的关法，但关门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黄大哥可能也感觉到了。他全程一直低着头，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了，整张脸缩在棉袄领子里，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头顶和两只耳朵——耳朵尖冻得通红，像两只煮熟的虾。

    他走在我后面，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这么大骨架的人。每一步都像是怕踩出声响来，怕惊动谁，怕引起谁的注意。

    我一直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窘迫。

    没一会儿，我带着他到了我们的出租屋。

    出租屋在四楼，最里面那间。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坏了很久也没人修，黑漆漆的，全靠楼下路灯透过楼梯间的窗子照上来一点光。我摸出钥匙开了门，拉亮屋里的灯。

    灯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白光填满了整间屋子。

    出租屋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上面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和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苹果已经开始发黑了，氧化出一层锈色。

    茶几上烟灰缸满了，烟头堆得像座小山，旁边散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堆瓜子壳。

    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林奇不在，肖龙不在，小山、张恒、李昊都不在。客厅的灯虽然开着，但热水壶是凉的，空气里没有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潮气和灰尘的味道。

    我反应过来，现在六点多，天刚黑。我们那生意也早就不是夜里才开工了，最近这几个月，客人的联系越来越早。

    也许是那时候的娱乐生活实在太少，一到这个点，那些男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一样，从县城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钻进各个旅馆和酒店包括按摩房。

    林奇他们应该是都去店里忙了。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了一阵，找出一套小山的衣服裤子。小山的身材比我高大，黄大哥的体型跟小山差不多——甚至还要高一点点，这件衣服他应该穿得下。

    我把衣服递给黄大哥。

    黄大哥接了过去。

    他的手捧着那摞衣服，手指慢慢攥紧了布料。灰色的秋衣、黑色的棉裤、一件半新的棉袄，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整整齐齐。

    就在这时候，他的神色变了。

    那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一直戴着面具的人，突然被人把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张真实的、很久没见过光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一直低着头，眼神是散的，像是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但这一回，他的目光聚拢了，像一束光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稳稳地落在我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

    “你认识我吗？”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哑巴。认识也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