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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到学校、几点返回——这些细节他一个字都没说,但我知道,这种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送妹妹上学,然后去修车店当学徒,满手油污地拧螺丝、换轮胎、趴在地上修底盘,一身臭汗地干到傍晚,再去学校门口等妹妹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四十分钟的路回家。
我看着刘浩,一时间有些心疼。
不是怜悯,更像是看以前的自己即是心疼他也是心疼曾经的自己,我也是从这种日子里爬出来的,我太知道那种日子是什么滋味了,只不过我运气好点走上了这条路,运气不好点卷入了一场我可能承受不起的旋涡。
他也不过才十七岁。
十七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在学校里,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在操场上追着球跑,在课间跟同学打打闹闹。而刘浩的十七岁,是满手油污、每天四十分钟的路、被人围在地上打、脸上缝了好几针、连去诊所包扎都要犹豫半天。
我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漆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也许是一间更小的瓦房,也许是一张铁架床,也许是一个连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的家。
“那你们进去吧,”我说,“我先回去了。”
两人点了点头。
刘浩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伸出一只还缠着纱布的手,把思瑶从后座接下来。思瑶的脚踩在泥地上,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鞋面上沾了泥,她用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就没再管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车窗外。夜风把思瑶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旁边,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刘浩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脸上包着纱布,嘴角肿着,眼眶青着,校服上全是脚印和泥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歪了,但没倒。
他扭过头,看着我。
“谢谢你,锋哥。”
他叫的是“锋哥”,不是“哥”。多了这一个字,意味就不一样了。“哥”是客气,是感激;“锋哥”是认人,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我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车窗摇上去,我挂挡,掉头,面包车在狭窄的巷子里费了好大的劲才转过来。
后视镜里,刘浩和思瑶还站在那里,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瘦弱的、不起眼的,但根扎得很深。
刘思瑶好像抬头跟刘浩说了句什么,刘浩低下头听了,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一些。
车子从城中村出来,拐上大路,往西城的方向开。路上的车少了,路灯也稀了,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驶来,车灯晃得人眼睛发花,轰隆隆地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把面包车晃了一下。
我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烟雾在车厢里散不开,糊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脑子里还在想刘浩站在巷口的样子。
十七岁。
我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好像也差不多。从小镇上到县城,兜里没钱,身上没本事,只有一身的力气和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被人欺负过,也欺负过别人;被人踩过,也爬起来过。
好像县城就是这样,不好像是社会就是这样,你不往上爬,就得往下掉,你掉下去就有人踩着你。
我把烟屁股弹出窗外,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溅出一小片火星子,很快就灭了。
车子拐进西城的主街,远远看见了按摩店的招牌——一块红色的灯箱,上面写着“舒心足浴”四个字,灯箱的光把门口的一小片路面染成了粉红色。
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是大龙和林奇的。店里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看不出里面的动静。
我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推门下车。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我朝店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灯昏黄,路面空旷,什么都没有。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推开了按摩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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